一股无可言喻的彻骨寒意,沿着脊椎骨迅速爬遍他全身,连指尖都冰冷麻木。这究竟是天罚?是神谶?是对他们曾国过于勇猛而遭天妒的警告?还是……对那位高高在上、雄才伟略的昭王未来命运的黑暗预示?那个“南征功成命星黯”的梦境预言,此刻如同巨大的幽灵,在众人无声的恐惧中,显露出它冰冷讥诮的面容。
“君……君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工正官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扑到曾侯驭脚下,仿佛寻求唯一的支柱,“铭文有裂……这……这铜器……”他声音抖得语不成句,连“不吉”二字都已被噎在了喉咙里。
曾侯驭的身体微微颤抖,艰难地抬起头,越过惊恐万状的工正官,目光仿佛穿透了简陋工棚被熏黑的竹壁,投向远处那座被重兵把守、旌旗如林的王帐。帐内高踞的昭王姬瑕是否也会……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然而身为诸侯,身负王命监造此器,此刻大错已然铸成,他别无选择!
“闭嘴!”曾侯驭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强行压下了恐惧的颤抖,他一脚踹开那碍事的工正官,大步迈向那依然散发着高温余炽的巨簋!他亲自检查那条不祥的裂痕,手指几乎能感受到铜胎内里残余的惊人热力。裂痕如此清晰,刺目得令人绝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浓烈的金属焦糊气息和恐惧汗酸味呛得他喉头发苦。他猛地转身,对着身旁最亲信的一个贴身侍从——那曾经在林中替他挡过石斧、脸上被蛮族油彩划破后留下丑陋长疤的亲兵低吼道:“去!速禀大王……就说……”他声音再次剧烈颤抖起来,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最后的几个字,“……就说铸成宝簋……形制伟岸。然……然铭文……‘四方既平’之……‘平’字……”那“裂纹”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唇舌,最终变成一句仿佛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哀号:
“……‘平’字铸造之工有瑕疵……现……现出……一道……纹裂!”
那亲兵疤脸上的肌肉因极度恐惧而抽搐得狰狞扭曲,但他死死咬着牙关,转身踉跄而去,如同逃离一片刚被死亡标记的坟场,每一步都踏在冰上。
曾侯驭缓缓扭过脸,目光死死粘在那铜簋腹心的裂纹上。那漆黑狰狞的裂缝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在炉火残烬明灭不定的光影中狞笑地蠕动着。作坊里只剩下死寂无声。沉重的巨大簋体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微微反射着暗红色的炉火余光。“平”字横画上那道清晰无比的裂纹,像巨兽眼中裂开的无情黑暗深渊,无声地吞噬着工坊里所有人仅存的体温与意志。
曾侯驭战战兢兢地立身于那座巨大的王帐之内。帐中炉火虽旺,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自尾椎骨升腾弥漫到四肢百骸。前方王座上的昭王姬瑕,玄衣纁裳纹丝不动,冠冕之下那张年轻英武的面孔,此刻却沉凝如同千年深潭结成的坚冰,窥不见一丝情绪波澜。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如同无形的锋刃,直直盯视着面前长案上刚刚呈来的那件巨簋。那正是让曾侯驭如同置身沸鼎之上的“瑕疵之器”。簋耳狰狞高耸,簋身厚重而雄浑。
时间在帐内凝固了许久。炭火噼啪作响,声音格外清晰刺耳。
终于,王座那边传来声音,平淡得令人心悸:“此簋胎厚重,兽面狞猛,‘四方既平’四字……笔力尤胜孤之墨书。”
昭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品评一件普通的器物。他缓缓伸出手指,指尖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滑过簋腹冰凉的腹壁,最终悬定在那道无法忽视的、横贯“平”字平衡横画的狰狞裂纹之上。他那根象征无上权威的手指,就这样悬停在裂纹的上方,不再移动。指尖距离冰冷的铜胎不足一寸,似乎能感受到那龟裂处散发出的残余火气。
曾侯驭只觉得喉咙发干,几乎窒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木地板:“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臣监铸不力,竟使神主之器……出现此等纹裂……辜负大王信重!”他声音嘶哑而绝望,字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此乃大不敬之兆……请大王治臣死罪!曾国上下,甘领严惩!”额头在坚硬的地面用力磕碰作响。
帐内侍立的卫士和文吏们瞬间屏息凝神,空气仿佛被骤然冻结成脆弱的薄冰。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游移向王座上那尊深不可测的身影,紧张地等待着雷霆霹雳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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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回应曾侯驭哀恳的却非斥责。王座上的昭王,竟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他悬停在裂痕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向上抬高了寸许,如同拂去一缕无形尘埃。
“吉金之质,本含天工,非人智可尽测。”昭王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飘忽?“孤在途中,曾得一梦。铸鼎铭功于太室之山,光耀寰宇。然南方血云突至,鼎身光华尽失……”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