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正式的册命之言,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对过往功绩的盖棺定论。随着这苍老而坚定的声音,整个祭坛周围凝滞的空气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搅动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高阶贵族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牵引,瞬间聚焦在了成王身上。
成王感到后背瞬间有无数细针在刺,几乎要激出他一身冷汗。那是权力的焦点,是臣服的确认,也是无声的审视和叩问。他知道,更关键的时刻到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强迫他集中起全部的意志力。他缓缓上前一步,离开原先站立的位置,将自己完全暴露在这万千目光之下。
太庙主殿的门在他面前豁然洞开,露出里面更加深邃幽暗的空间。巨大的、象征着历代祖先威灵的神主牌位阵列,沉默地俯视着入口。大殿内部的光线暗淡,仅靠四周长明灯盏摇曳的火焰勉强照亮。那光影在众多神主粗糙的木面上跳动流窜,将那些刻有简单谥号的古老牌位映照得明灭不定,仿佛拥有了莫测的灵性,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审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后辈子孙。
成王独自一人迈过高高的门槛,沉重的足音在空荡寂静的太庙殿内被数倍地放大、回荡。寒意从脚底迅速爬升。他走向正中主祭的位置。那里早已铺好席子,席前安置好矮几,几上摆放着洁白的玉璜和温润的玉璧等祭玉,还有一只硕大的、专用于祼礼的青铜玉瓒。
司礼官趋步上前,双手捧上那只镶嵌着玉圭柄的特制酒勺和一只盛满浓郁郁鬯香酒的酒樽。酒香馥郁,带着草木的清冽之气。成王用那只冰冷的、玉柄光滑的酒勺,深深插入黑色的郁鬯之中,手腕稳定地将芳香的酒液舀起,然后移向祭台前。香酒如一道澄澈的黄色细流,在玉器的承托下倾泻而下,无声地浇灌在玉璜和玉璧之上。清冽的酒香与浓稠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奇异地相遇、缠绕、角力。
“皇天上帝,丕显文考武王……列祖列宗在上,惟予小子嗣守丕基,夙夜祗惧……” 成王开始念诵由史官们精心准备的祷词。他的声音在空旷幽深的大殿里回响,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又被巨大的空间和无数祖灵牌位压迫得显出单薄。然而这声音极力维持着平静与庄重,每一个字都清晰吐出,如同敲击着大殿中心的编钟。
酒液顺着光洁的玉器表面流下,无声地汇入席前微微凹陷的青石板缝隙中。成王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沉默的木主,最后停留在最前方、最新设立的两个牌位。一个刻着祖父文王姬昌的谥号,一个刻着父亲武王姬发的谥号。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控制的颤抖。他眼前似乎浮现出父亲姬发英气勃发、策马扬鞭的雄姿,那时自己只是个被母亲抱在怀里观瞻凯旋的无知幼童。又似乎看到了父亲临终前躺在病榻上,握着自己稚嫩的小手,用尽最后力气对跪在床边的叔父姬旦说出那句托付的话——“辅我小子……” 那声音虚弱却如烙印般刻进脑海。再后来,便是三监叛乱的风声鹤唳,是年幼的自己躲藏在深宫帷幕后面,听叔父与大臣们夜以继日的激烈争论,听前线传来攻城拔寨的军报,最终是叔父周公疲惫不堪地归来,带着满身尘沙向自己复命……无数纷乱的画面瞬间冲击着他。
“不敢荒宁,永追配前人之光烈,永保天命!……” 成王几乎是咬牙念完了最后的祷词。一滴晶莹的汗珠顺着他绷紧的额角悄悄滑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划出一道冰冷的水线。
短暂的沉默笼罩着大殿,唯有长明灯焰跳跃的噼啪声。司礼官肃穆地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大王,册命之仪,可于殿前宣告,昭示万邦。”
成王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他点点头,转过身,迈步跨过那高大的门槛,重新回到太庙前开阔的广场。外面清冷的寒风猛地扑在他脸上,吹散了那大殿内浓重的烟火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却也带来一种被骤然暴露在旷野的凛然。祭坛前血腥的场景已经被迅速清理,地上的赤牛尸骸不见了,血污被黄土覆盖、踏实,只有空气中那浓烈不散的味道依然盘旋不去,固执地提醒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文武重臣、王室宗亲们已经整齐地侍立于太庙正门前两侧开阔的场地。他们的目光,随着成王的出现,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线,再次紧紧地、牢牢地缠绕在这位年轻君王的身上。期待、审视、忠诚、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疑虑……所有情绪凝结成一片沉重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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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的脚步在殿门前停住。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扶腰间的那柄大圭——父亲传下的象征王权的玉器。可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玉质,他的目光却猛地射向殿前广场的侧前方。那里,他的叔父周公旦,已经肃然站立于专门准备的略高平台之上。周公依旧持着他那柄象征摄政权柄的玄圭,微垂着头。但这一次,成王注意到一个极细微的不同——自摄政以来,周公在自己面前站立行礼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