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步履沉缓地走在队列之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呼吸在鼻腔内带起的寒气,以及胸腔中那颗沉重搏动的心脏。身后,两头赤牛温顺的褐色眼睛和沉重鼻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和分量,如影随形。
主祭坛设在两座大殿前方正中一块开阔的石板空地上。青黑色大石料铺就,表面布满风雨侵蚀出的细密纹路。鼎、簋等各类铜礼器早已安置停当,在寒风中无声伫立,青铜表面刻画的狰狞饕餮和翻腾夔龙纹路泛着冷硬幽暗的光泽。风,只在高处、在檐角呜咽盘旋,吹动着成王八彩朝服那沉重丝帛的下摆。
“惟天显祚,丕承文考……” 大祝官高亢而充满韵律的嗓音骤然而起,似古琴琴弦被极大力道拨响。这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仿佛能击穿凝固的空气。
成王在祭坛前站定。他面朝南方,年轻的脊背挺得如先祖们手中的利剑般笔直。风卷着他冕冠两侧的彩色丝带,不断抽打着他的脸颊,带来细微而持续的刺痛。冠冕顶部的平板前段,尚未系上象征天子威仪、用以遮挡表情的垂旒珠玉,这使得他年轻的脸庞——那份强压下的郑重与不易察觉的紧张,清晰地暴露在凛冽的空气以及祭坛周边所有高级贵族的目光之下。
随着祝祷进行,执事官员们再次无声而迅疾地动作起来。他们引导着那两头温顺的赤牛站上祭坛中央一块略高于四周、光滑而巨大的青石区域——那是献牲的砧石,也叫“俎”。铜鼎中的火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拂,发出“噗”的一声,跃动了一下。成王的心也随着那火焰猛地一跳。
一名身材魁梧至极的刽子手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来。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鼓胀,如同铁铸,只在腰间围着一块暗红色的麻布。腰间佩戴着一柄厚重如铡的青铜钺,刃口雪亮得刺眼。在寒风中,他那几乎赤裸的身躯居然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魁梧的身影遮蔽了身后铜鼎跃动的火焰,在光滑冰冷的石地上投下浓重的黑影。
他步伐沉稳,不带丝毫迟疑地走到为首的赤牛身侧,那巨大的手掌缓缓握上悬在腰侧的青铜钺柄。那赤牛似是觉察到什么,巨大的头颅转过来,褐色的大眼睛温润如常,毫无惧色,平静地看着这个即将终结它生命的人,鼻孔里喷出的长长白气落在魁梧男人的粗壮手臂上。
成王目光死死锁在那平静的牛眼上。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这一刻。
魁梧的刽子手举起了钺,刃锋上寒芒流动,映出他肃杀无情的面容。沉重的铜钺在空中划过一个简洁致命的弧线——
成王闭上了眼。
“喀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沉闷而干脆利落,如同最坚韧的皮革应声而裂。紧接着,是滚烫液体喷涌四溅的黏腻声响!
浓烈的、极其独特的血腥气瞬间腾空而起,如同拥有实质的重量,猛烈地撞进每个人的鼻腔,直冲肺腑。成王没有睁眼,但那气味却如此霸道浓烈,混合着砧石上迅速蔓延开来的铁锈咸腥温热之气,几乎让他窒息。他紧紧抿住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抑制住那反胃的冲动。他知道脚下光滑的青石地面,此刻必然已铺开一片浓稠粘腻、热气腾腾的血泊。他甚至能想象那血色在冰冷石面上迅速变暗、凝结的过程。
终于,他猛地睁开双眼。视线直射向魁梧刽子手刚刚手起钺落的位置。那头硕大的赤牛倒卧在一片刺目的红黑之上,牛首已与躯体分离。那巨大的、依然温热的牛头被另一名助祭者托举着,小心地移向祭坛前方另一张稍小些的案板,牛颈处平整的断口仍有血沫在微弱地涌出,一滴一滴坠落在青黑色石地上。那断口处残留的血肉骨茬,在惨淡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形态。
成王移开目光,扫向身侧。唐叔虞和郇叔就在他左后方半步,两人脸上一片惨白,眼神发直,死死盯着那片血泊和巨大的牛尸,显然被这原始而震撼的杀牲场面震慑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目光掠过他们,最终落向祭坛外围更高一阶平台上的那几个人影。他的叔父周公旦站在那个小小的核心圈内,位置稍靠右。他依旧维持着那种不动声色的站姿,玄圭仍稳稳托在手中。但成王瞳孔猛地一缩——他清晰地看到,在那一刹那的血腥喷溅和牛身轰然倒地的震响之中,周公托着玄圭的左手几不可察地向上抽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同被无形的针刺了指尖。而他隐藏在冕冠垂旒之后的眼睛,似乎闭了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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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抽动的手指与闭目的瞬间,是心痛的表示?还是长久重负即将卸下前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抑或两者皆有?
就在这时,另一个更低沉、也更穿透力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公摄政七载,辅弼幼主,平定大乱……” 说话的是太公望姜尚。与周公相向而立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