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文无声传达着惊天的风暴:“…管、蔡串联武庚,借殷地富余资财、三监旧部丁壮为恃,阴谋举事。伪制天子令谕,诱我入瓮……”笔迹凌厉,力透简背。周公猛地闭了闭眼,指尖在坚硬的竹简纹理上划过,留下细微而沉闷的响声。眼前浮现出前朝血火滔天、生灵涂炭的景象,商军最后的悲号仿佛再次灌入耳中。沉重的寂静裹着血腥的记忆,压得他几近窒息。他深深吸气,胸膛起伏,睁开的双眸中残留的血丝与疲惫瞬间被钢铁般的决绝取代——这一次灾厄的火种必须掐灭,新生的周王朝绝不能再被烈焰吞噬!
烛火光影摇曳,清晰地映照出屏风后一角玄端下摆。那是成王的礼服。幼小的身影不知已在屏风后伫立多久,目睹着信使疾步送来的密报,亦无声地感受着叔父身上凛冽散发的寒意与骤然升腾的烈火。姬诵紧咬着下唇,身体在阴影中悄然绷紧。
周公站起身,走向殿门。他拉开门扉,门外清冷的星光直直倾泻进来,将他因长期案牍劳形而略显单薄的身影拉得更加挺直、刚毅。“召太保、召公奭,宗伯,太史公——”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声的霹雳,霎时撕裂了宫中沉滞的睡意。“擂鼓!升殿!天子有命!”
低沉而威仪的鼓点,仿佛来自上古巨人心脏的搏动,一声,再一声,沉重地敲打在镐京城初秋清寒的夜空之上,也狠狠地擂进了无数沉睡或警醒的心脏。宫门次第洞开,火把次第燃起,将夜空烧灼出大片不安的猩红。沉重的钟鼎彝器之声轰然震荡,夹杂着禁卫军士步履铿锵铁甲碰撞的金属铮鸣。整个镐京像一头被骤燃的火焰惊醒的史前巨兽,在短暂的茫然后,陡然睁开了遍布血丝、充满恐惧与杀机的双眼。
巨大而沉重的青铜轺车碾过中原大地的土石。车窗外的景象在疾驰中模糊晃动,时而闪过被野火燎过焦黑的山丘,时而掠过田埂旁倒毙的牲畜残骸。周公坐在车内,竹简在颠簸中偶尔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车厢中气氛压抑得如同闷在铜釜中蒸煮的肉羹,唯有战车碾压路面的隆隆声持续不断。对面,年轻的司马南宫括双手紧紧扶膝而坐,指节用力处已微微泛白。
“大父!” 南宫括终究按捺不住,在又一次轺车碾过陷坑剧烈颠簸后,他声音带上了被压抑许久的焦灼,“武庚狡诈,管叔、蔡叔经营多年,其势不弱!彼等占据地利,粮秣充裕,‘三监’名号更蛊惑人心……我们出京仓促,所率六师虽为天子精锐,然人数不过五万,后续援兵尚在路途……”他紧紧盯着周公波澜不惊的瞳孔深处,“是否……分兵固守要冲,稳扎稳打,待兵力……”
“不。” 周公吐字清晰干脆,目光依旧穿透摇晃的车厢帷幕,望向不可见的前方。“兵不在多而在精,谋不在全而贵奇。敌众我寡之势已成定局,”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利刃出鞘,“正因如此,更需一击!必取其腹心要害!”
他猛地将手中一卷简牍递向南宫括:“管叔蔡叔所传伪令,言吾擅权,逼天子,欺幼主,罪在不赦。武庚欲复商祀,煽动殷遗怨周之心。彼等皆以吾为箭靶,必集全力于东向。”周公脸上浮现出成竹在胸的凛然,“吾偏要反其道行之!”他重重敲击着案上展开的地图,“挥师北渡大河!先破邶城!此为管叔根本命脉,亦是三监联结之中枢!打碎此点,彼等伪命不攻自破,其联兵之势自溃!此乃伐谋攻心之上策!”
南宫括眼中困惑稍解,又猛地蹙紧眉头:“北渡?可武庚封邑在霍,一旦我们主力奔袭邶城,他若引精锐自南面击我之背……”
“他来不及。” 周公眼中寒光一闪,嘴角竟勾出一丝带着铁腥气的弧度,“他若敢动,康叔在南,便是为他备下的雷霆一击!”他缓缓挺直脊背,目光似穿破车壁,望向那片即将燃起烽烟的土地,“传令全军:轻装疾行,偃旗息鼓!三日之内,必抵邶城之郊!”
号令如同无形的电火自轺车中迸发传遍全军。车轮滚滚,马蹄翻飞,数万大军如沉默而决绝的洪流,在辽阔的中原大地划出一道悍然北上的利箭,刺向叛旗飘扬的邶城。夕阳血一般的泼洒在地平线上,仿佛预言着即将染红天际的激烈厮杀。
黎明前最黑暗的寒意中,死寂笼罩着邶城连绵的土石城垣。城墙上守卒身影如鬼魅般挪移,只有偶尔发出几声呵欠和低语。北门外,茂盛的蒿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骤然!
一声凄厉刺耳的兽角声如同被撕裂的黑夜伤口猛地炸响!紧接着,“呜——呜——呜——”数十、上百只号角在城墙脚下如咆哮的狂澜般拔地而起!寂静瞬间被撕成无数狂乱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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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
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浓密草莽中骤然喷涌出黑压压的洪流!无数周人甲士如同从大地最深裂隙中爬出的嗜血精怪,疯狂扑向城墙!战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遮蔽了最后一颗垂死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