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吕尚——那双苍老却骤然锐如鹰隼的眼中,仿佛凝冻了千年的冰雪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没有扶起跪地的姬昌,却同样单膝重重着地,与眼前的年轻君主齐平。他枯槁的双手紧紧扶住姬昌托剑的手腕,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呜咽的震颤:
“尚……誓死追随西伯!剑锋所指,即为吾路!”
那柄钜阙名剑青色的光芒流溢,将两个在渭水冰风之中一跪一扶的身影染成了冰冷的青铜之色。岸边卫士齐齐单膝跪倒,戈矛顿地,一片沉雄甲片撞击之声。连远处蒿草后的伯夷、叔齐亦不禁动容相视——那老叟的古怪与狂傲,那西伯的赤诚与惊人的意志,那乍现的名锋……这一幕,远超他们想象的边界,竟如上古神谕映现于荒寒河岸之上。
钜阙的锋刃低低震鸣着,那是沉睡的凶兽于漫长梦魇后发出的第一声宣告。河水奔腾着,撞碎岸边冰棱,轰鸣如雷,仿佛也感知到乱世崩流的序章已被一柄剑锋悍然劈开。
骊山北麓,一片地势略显倾斜的谷地深处。冬日微弱的日头挣扎着穿过浓灰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点惨淡的光线,却丝毫驱不散彻骨的寒意。土黄色的冻硬大地在这里被切割出无数道阡陌纵横的痕迹,规整的田地沿着山势向下层叠铺展。然而本该是冬歇的寂静时刻,这片土地却被一种异乎寻常的紧张气氛笼罩。
谷地靠东的一片缓坡上,几十个穿着粗陋、腰间仅用草绳胡乱系住的农人奴隶正紧张地挤在一起。大多数人手中紧握着粗笨的石耒或是短木棍,身体本能地向坡上退缩。坡下,一小队人马排开阵势堵住了去路。为首骑在一匹黑驽马上的,正是辛甲。他裹着一领厚实的黑羔皮裘,面容如同冻僵的土地般绷得又硬又冷,只余下两道视线在下方人群里反复扫荡,如同搜寻腐尸的秃鹫。在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周兵,皆身着皮甲,手中戈矛在灰白天光下寒光闪烁,更显阴森。
寒风在空旷的谷地扫荡盘旋,发出尖锐的呜咽,吹得奴隶们破烂的衣襟不住飘飞,让他们瑟缩得更加厉害。人群深处似乎有人强压着惊恐,发出一两声低微而压抑的哭泣。
辛甲的亲随什长,一个面膛黑糙如枣、左颊带疤的汉子驱马上前半步,勒着马缰朝坡上厉声大喝,声音被风吹得忽高忽低:
“尔等听真!西伯新颁‘有亡荒阅’之令!凡有逃脱奴隶,主家有权捕杀!藏匿者,罪入大辟!尔等之中,必有叛逆在逃!”他手中矛尖直指人群,“立时交出逃奴伏法!否则,休怪吾等奉命执法!”
声音在风中回荡,传入坡上人群耳中,引发一阵绝望的骚动。
“爹——”一个极其虚弱、带着泣音的呼喊陡然从人群缝隙里挣扎出来。一个身影踉跄着推开身前的人,试图往下冲,却被旁边几个同样恐惧但眼神更为复杂的老农死死拉住。那青年男子身形比大多数奴隶稍高些,可此时却佝偻得厉害,脸颊枯瘦凹陷,眼睛惊恐地圆睁,因恐惧而布满血丝。
辛甲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挣扎的身影上。他握着马缰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山!”一个更为惶急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一个同样穿着破烂麻布短褐、头发几乎雪白的老奴隶猛地扑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冻得发硬的土地上。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刻满了风霜,此刻因巨大的恐惧和哀求而扭曲变形,朝着坡下的辛甲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硬的土坷上砰砰作响。
“东主!东主大人!”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哀嚎般的哭腔,“山娃……您的山娃!他……他回来了!他没逃啊!他只是……只是饿得实在没法子,怕误了耕作才……才偷偷跑回去看他那快病死的娘……”老奴隶涕泪纵横,沾湿了胸前的破衣,“求求您!开恩啊!他自小就在您田里爬大的,求您……”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剩下砰砰磕头的钝响,额头上已经见了红痕。
辛甲的面色在听到那句“回来”时,如同铁面具被狠狠砸了一下,骤然一沉。他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更加沉黯浓烈的阴影。他甚至没有理会那磕头如捣蒜的老奴隶——那是山娃的生身老父老秦头,在自家为奴二十载的老仆。辛甲的目光只是越过他,直勾勾钉死在坡上那个颤抖无助的青年——他的亲生血脉,那个出生在骊山田庄、在泥巴里爬大的奴隶儿子辛山身上。
整个谷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风声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辛甲握着缰绳的手背,筋络如同死硬的铁丝般根根凸起,皮裘下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中蕴含着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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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令,乃西伯所定。”
他的声音第一次开口,像两块冻铁在相互刮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齿缝间挤出的寒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法……大于情。奴在山,既擅离主家田土,便属逃亡。” 他猛地扬鞭指向那个被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