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伯劳苦功高,威震西陲,平定鬼方,荡涤西土不臣之属!实为我大商擎天之柱!”文丁的声音经过殿堂广阔空间的回响放大,显得洪亮而极具威压,然而细细品味,那洪亮之下竟透着一股子森然寒意,如同冰锥刺骨。“今特赐擢升伯位——大邦伯!划归西土七十三邦一应事务,皆尊西伯号令!西伯代天巡狩,生杀予夺,便宜行事!”王的语气陡然一转,字句清晰冰冷,不带丝毫人间情绪,“然为彰其功勋卓着,亦便于西伯深入领会我大商礼乐制度之精妙、天朝风范之宏阔……”
文丁的声音在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冕旒之后的目光似乎穿透烟雾,如实质般落在季历伏地的脊背上。
“……西伯此番劳顿,便在殷都暂居休养一段时日吧。待礼乐教习精熟,再归西土主政不迟。”
一股寒气如剧毒之蛇骤然复苏,从季历的尾椎骨一路猛窜至头顶!瞬间冻结了他全身血液!
暂居?!休养?!教习商廷礼乐风范?!
迷雾背后的枷锁!他瞬间捕捉到了那精心包裹在“恩宠”之下的致命意图!如同捕兽夹猛然合拢!
他必须立刻挣扎!
季历猛地抬头!动作快得几乎像一头被捕兽夹困住的猛兽最后的反噬!声音竭尽全力地保持着平稳克制,甚至带着一丝谦卑的恳求:“大王隆恩浩荡!臣季历铭感五内!然则西土地僻戎狄环伺,百族初附,人心浮动,族中事务繁冗万分!岐阳军民,实仰赖主心骨之力维系……”他微微垂眼,“臣……恳请大王体恤边陲疾苦,容臣归去料理,数月后再入朝聆听圣训……”
“伯父多虑了!”
一个温和清朗、带着恰到好处亲和力的声音,如同春风乍起,猝然从王座右下方传来,极其突兀地打断了季历最后的挣扎!
季历霍然转头!
只见一位青年贵族官员越众而出。他身着华美的玄端礼服,头戴鹊尾冠,面皮白皙细腻,颧骨颇高,长眉入鬓,双眼狭长微眯,此刻正含着如同三月暖阳般和煦的笑容,先恭敬地向着高座若隐若现的文丁王躬身施礼,随即转向季历。那笑容无比真诚、热忱:
“季伯父!”声音温润如玉,“岐阳诸事,有令郎姬昌公子天纵英才,主持调度,井井有条;更有令弟姬德贤德方正,忠诚辅佐,尽忠职守。何愁无人打理?”青年语气充满理所当然的钦佩与肯定,话语如丝绸般顺滑,却字字封死了季历所有的借口,“况且——”他笑容更深,眼中那温润的光泽却似乎被殿堂高处漫射的金光所遮蔽,变得深不见底,“大王体恤伯父劳苦功高,特命在下崇侯虎,照料西伯在殷都期间的一应起居琐事、教习诸礼,必使伯父宾至如归!伯父切勿推辞大王一片苦心与厚爱才是啊。”
崇侯虎!
季历的心脏如同被巨锤狠狠击中!这个名字在商廷重臣之间早已如雷贯耳!文丁心腹,年轻得势,以精明强干、手腕圆滑、口蜜腹剑着称!那无懈可击的儒雅笑容背后,闪烁的分明是能将对手剥皮抽骨的淬毒针芒!这笑容昭示着——此路已绝!天罗地网!
季历的目光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极其缓慢地扫过:烟雾缭绕之后王座上文丁那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无尽寒意和主宰气息的身影;殿门两侧森立如林的甲士,他们手中长戟顶端寒光在殿内璀璨灯火下闪烁如冰晶,却蕴含着最纯粹的杀伐之意;最后,目光凝固在崇侯虎那张带着春风般温暖假面的白皙脸庞之上。
绝望的冰冷如同地底升腾起的玄冰之气,彻底包裹了他的意志。
他再次垂下头颅,将那颗沉重如同灌满了西岐黄土和族人血泪的头颅,更深、更深地叩向那如寒铁般坚硬冰冷的黑石地砖!额头传来的剧痛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心魂。声音仿佛不是从他的喉咙发出,而是从殷墟地层最深处、无数先民埋骨之所渗透而出,带着沉沦的沙砾摩擦声:
“臣……谨遵王命。”
名为馆舍的精美庭院,隔绝了朝歌街市的一切喧嚣。雕琢精美的窗棂细密如篾,阳光艰难地挤过缝隙,在地面上留下瘦长扭曲的金色光影,如同囚牢的铁栏。四季花木在精心侍弄下不合时节地绽放着,奇石堆砌成景,流水环绕叮咚,奢华得令人窒息。然而这一切繁华,对季历而言,都不过是一层华丽外皮包裹下的精致囚笼。
数月如枯水般流逝。季历终日枯坐于矮榻一角。唯一变化的,是窗边那片狭窄阳光,如同古墓中的水痕刻度,无声地标记着被囚禁的时光。庭院愈发精致,也愈发沉寂得可怕。唯有一只巨大的云纹青铜鼎炉日夜不熄地焚燃着不知名的珍贵香木,馥郁到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