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窋紧握着青铜镰刀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声响,皮肤下的骨节如同即将破土而出的白卵,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被他斩破后又因跌落而彻底碎裂的泥罐,那些碎片边缘呈现某种烧灼后的暗红痕迹。突然,他猛地俯身,拾起最大的一片,其边缘焦黑发硬,异常坚硬!他的手指,坚定地、带着某种魔怔般的专注,细细摩挲着那焦化的边缘。他的肩膀不再因为之前的激愤而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般静止凝固,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风暴在无声地席卷。
“烧……焦?”他喃喃自语,梦呓一样。他猛地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一把无形的重锤敲在所有沉默的灵魂之上:“这里,不能住人了!所有人,立刻收拾能带走的,跟我走!越深越好!”
不窋带领着惊魂未定、行装褴褛的队伍,如同受伤的野兽,更深、更深地钻入了北部高原的腹地。脚下已非前几日熟悉的黄土层,大地换上了暗沉的赤赭色泽。空气仿佛凝滞,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气息。马蹄踏过,泥土飞扬,留下暗红的印迹。疲惫不堪的人们拖着脚步缓慢前行。
不窋跳下马,走到队伍最前。他蹲下身,长久地凝视着脚下赤红色的土壤,用手指捻起一小撮。湿润的泥土黏性极大,在指腹间拉出细细的粘丝。
“公子,”黥叔也凑过来查看,他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干涩,“这地方红得邪乎,莫不是染了啥凶煞之气?”
不窋并未回答,他反而站起身,指着右前方一道更加高耸、颜色赤红如同鲜血凝固而成的巨大土崖壁:“把地方,定在那里崖壁之下!”
这决定让不少人心存疑虑,窃窃私语如同不安的虫蚁。不窋的神情却异常坚定,不容置疑。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赤红大地,心中默念着那几个字:赤色、黏重。他走到崖壁之下,弯下腰,捡起一块形状扁平光滑、类似薄砖的天然赤色土块。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在不远处。一只黄白色的狐狸,嘴里叼着一截不知是兔子还是鸟类的骨头,从一丛茂密的赤红色灌木后钻出。它似乎被这群突然闯入的人类惊扰,警觉地停下脚步,宝石般的眼睛扫了人群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它迅速转身,消失在土崖根底部一个天然的裂隙洞穴之中。
不窋的目光紧追着那狐狸消失的身影,随后又落回到自己手中那块赭红扁平的石片上,凝住不动。
“爹?”女儿姜姝来到他身边,不解地看着父亲盯着石片出神的模样,“您又看什么呢?”
不窋将那块赤红石片捏得紧了紧,抬头望向那巨大的赤色土崖,眼神专注得近乎痴迷:“看见那只狐狸了吗?它钻进的是洞壁最深处。它叼着骨头……骨头……也是可以烧的。” 他声音轻而深邃,像是穿透了时光的絮语,“红土……窑炉……烧出来的……会比泥巴硬得多!”
当最后的残月沉入西面墨色的山脊,营地最深处那片赤红的山壁下,唯一燃起的篝火堆成为了黑暗世界的孤岛。火焰噼啪作响,跳跃着吞噬干燥的柴禾,散发出炙人的热浪。这一次,篝火旁只围坐着寥寥数人:黥叔、姜姝、几个烧窑经验最丰富的匠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不窋身上,如同信徒仰望开启神启的先知。他们的脸在扭曲晃动的光影中显得异常肃穆。
不窋蹲在火焰前,眼神异常专注。他缓缓张开那只巨大的手掌。掌心里,是几块形状各异的骨头——牛骨、鹿骨、山猪硕大的獠牙、还有不知名小兽的细小肢骨。火焰跳跃着,投下的光影仿佛赋予了这些森白骨块以诡谲的生命。
他随手拿起一根粗壮的牛股骨,掂了掂分量,低沉的嗓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响起:“当年在邰地的稷庙,祭典后焚烧祭牲余骨,我见过……”他的目光穿透火焰,仿佛看到了那熊熊燃烧的祭坛火焰,“寻常的火焰,骨头烧化了,变得又酥又脆,手一捻……就成粉末飞了……”
说着,他将那根沉重的牛股骨向上一抛,随即又稳稳接住。骨头表面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白。
“可你们猜,”不窋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叙述一个禁忌而令人血脉偾张的秘密,“若是将这骨头丢进……足以熔化泥土、烧出陶器的那种地火里……它会变成什么样?”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篝火边众人的脸庞,那深陷的眼窝里,有幽深的火焰在燃烧,跳跃着疯狂与决绝的光泽。
无人答话。空气像凝固的铅,沉重得令人窒息。火焰的爆裂声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不知道?”不窋自己接下了这个石破天惊的设问。他把那根骨头在掌中轻轻一按,仿佛在感受它坚硬而脆弱的本质,随即猛然起身,大步迈向黑暗中那个已经被黥叔等匠人们用赤红色湿泥加固过的巨大土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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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亲眼见见!”
火焰在他沉凝的目光中燃烧,如同地狱的入口。
“公子!公子!”黥叔的声音嘶哑如同裂帛,充满了绝望的恐惧,他踉跄着冲上前想要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