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虺一步从那高耸的花岗岩石台狠狠踏下!沉重的玄鸟石钺那浑圆的底座如同山岳轰落,带着无匹的重量与意志,深深砸进了那片刚刚被铲开、还蒸腾着新鲜泥土腥气的、潮湿松软的新生土地中央!
“咚——!”
沉闷巨响!砸出一个如同祭祀之碗般深邃的凹坑!湿润的、带着铁腥味的深色泥土从边缘翻涌!
他的目光!如同焚尽了挡路荆棘的野火!越过层层叠叠如同蒸腾浪涛的奴隶群、越过轰鸣开凿的喧嚣!最终死死投向那巨大的祭鼎台基方向!那深铸在地底基座内巨大的、散发着熔融般灼热与威严的青铜方鼎倒影!正从这片浸透了血汗、刚刚剥露本真、如同巨大伤疤般袒露着嶙峋根骨的新辟土地的深处!缓缓地!带着无上威能!如同破茧而出的神只!浮现出来!等待着……最终的神启!
西垂天际!那轮疲惫昏黄的冬日,如同流尽了最后一滴神血的巨神之眼,不甘地、一点一点地沉没在如铁幕般的群山裂口之后。天际残留的惨淡光带,迅速被深渊巨口般的暮色吞噬。
巨大的、深不可测的、仿佛凝结了九幽寒渊所有冻气的寒冷阴影,如同远古巨兽被唤醒的狰狞躯体,缓慢得如同命运碾盘、却又不可阻挡地从西边的地平线方向膨胀着涌压过来!
它先是如同无形的庞大墨流,沉默地淹没了远处连绵起伏、如同獠牙参差的群山巨兽,将其嶙峋的奇石怪松瞬间冻结成死寂的黑影雕塑!接着是那白日里奔腾喧嚣、如同玉带般环绕大地的河流,在寒影覆盖的刹那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凝固成一条条弯曲的、冰冷死寂的暗淡银链!
这巨大的、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寒冷阴影!贪婪地吸吮着大地白日残留的最后一丝、如同灰烬余温般的暖意!阴影所过之处!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空气急剧冷却,发出细微到极致、如同亿万冰晶瞬间凝结碰撞的“沙沙”微响!那是死亡的霜寒在低语!寒影的锋刃边缘如同开天巨神的冰冷犁铧,悍然无声地碾过城郊那片稀疏的、在秋日就已耗尽了生机的枯树林!
“咔……嚓……咔……”
无数枯枝黄叶在极致寒意的侵袭下,瞬间覆上了一层刺眼的、象征着终结的惨白霜色!脆弱的枝条、黄叶发出哀伤的、如同老者骨节断裂般的、不堪承受的低吟悲鸣!寒风掠过枯林,不再是呜咽,而是刮骨磨刀般的死亡嘶鸣!
黑暗!最终!如同万丈深海中涌动的、积攒了万载冰寒的滔天怒潮!挟着冻结万物的绝对意志!悍然撞上了亳城那高耸、如同凝固大地的脊梁般、由黏土碎石反复夯实而成的、崭新的巨大城墙墙体!
“嘶——呃!”城头负责了望值守的商国战士猛地倒抽一口刺骨的寒气!牙关不受控制地剧烈打起冷颤!下意识地将裹在身上的厚实粗糙麻布袍子拼命紧抱在身前,试图留住一丝可怜的体温!他呼出的滚烫气息,在触碰到城垛口冰冷如铁的坚硬空气瞬间,化为一支支清晰可见、短暂存留的白色小箭!带着对生命本能的眷恋迅速消逝在愈发浓稠的寒夜中!
他狠狠用手背擦了把刺疼的鼻子,眯起几乎要被冻僵的眼帘,强忍着蚀骨的寒意,用尽目力试图穿透那城外正急速变浓、如同被人泼洒了亿万墨汁般的、冻墨般急速扩散弥漫的黑暗区域——那里!正是亳城西侧!地势最为开阔平坦之处!是他们连日来如同开天辟地般、新近整饬的巨大石台广场!正是盟誓之地!
此刻!在那片无边寒夜与酷烈的冰封之中!有东西在动!无数的东西!
它们并非单一!而是从四面八方的无尽荒原黑暗中蠕动、浮现、汇集!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从大地的毛孔里挤出!又似被古老战场上深埋的亡魂,嗅到了生者不屈的气息与灵魂燃烧的硫磺味,从沉睡中挣脱冻土枷锁!
一面面!沾满长途跋涉的尘土与风霜、在微茫天光(或许是城中初燃的火把反照?)中显得异常简陋粗糙、图腾纹样却饱含野性力量的旗帜被擎起!猎猎飘扬于寒风之中!旗帜下!无数攒动的人影在涌动!他们或骑着嘶鸣着喷吐白色水汽的矮壮高原马匹,或驱赶着背负着沉重兽皮包裹贡物、或因饥饿而肋骨嶙峋的瘦弱牦牛!但更多的!仅仅是徒步!裹着厚实却破旧、散发着浓重长途跋涉积存的羊毛膻腥、汗臭与冰霜气息混杂的粗硬兽皮袍子!每一步踏在被凛冬冻得坚硬如生铁的土地上!都发出沉重而富有节律的“咚咚”闷响!如同擂在战鼓表面!缓慢!而充满力量!汇聚!成潮!
“西羌!是西羌的羊首图腾旗!快看!左前方!”城墙东北侧的另一名战士,声音因为激动与极度严寒而剧烈颤抖,伸手指着一个方向!那旗帜上模糊的弯角羊头轮廓,在风雪中如同跳动的火焰!
“东夷!东夷的箭蛇!他们也来了!”紧挨着的方向,一名脸上布满战争沟壑的老兵,用沙哑如同磨砂石的嗓子吼了出来!他看到了那旗帜上盘踞的、如同毒蛇般缠绕着锋利箭矢的图腾!
“那是……有缗!绝对没错!是‘血藤’!有缗的血藤旗!他们的人也到了!!”最初发现西侧异常的老战士,声音激动得几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