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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喜那双冰雪般锐利、洞彻一切的眸子,在听到“历代商主掌鼎器”、“祖宗成法”、“三岁童子”等字眼时,似乎骤然闪烁了一下。那光芒极快,像被投入石子的寒潭瞬间泛起的涟漪,旋即又被更深邃、更不易察觉的暗流与冰冷的算计重新覆盖。她的目光在伊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重新评估这张平静面孔下可能潜藏的深度。随后,那目光移开了,像一只对短暂停留感到无趣的幽魂,漫无目的地滑过室内镶嵌在墙壁、梁柱上的各色闪烁宝石和巨大珍珠;又投向窗外那被烈日烘烤得扭曲炫目、充满异域奇珍却死气沉沉的庭院景象,目光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片空洞的厌烦。最终,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自己涂满蔻丹、堪称完美艺术品的手指甲上。涂着殷红的修长指尖轻轻地、似无意又有意地划过旁边那只温润光洁的白玉盏光滑的侧壁,指甲尖端在冷硬的玉石表面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却又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的轻响——“嚓”。
“药好。”妹喜的目光凝固在玉盏上,如同对着虚空自言自语。声音陡然低柔了下去,如同深夜孤寂幽谷里吹过的一阵微风化作的叹息。但这叹息里,刚才因药液带来的那一点点鲜活气息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茫然与虚无。“赏你件事做吧。”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玩具,语气重新带上了一丝慵懒的命令口吻,却又透着一种绝对的疏离感。她用那只刚刚划过玉盏、染着最浓烈红蔻丹的指尖,如同驱使微不足道的仆人般,懒洋洋地点了一下靠近屏风窗格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替我看看,”她加重了“看看”二字,仿佛在给予某种恩赐的差事,“那里……是什么味道。”
伊尹躬身,极其郑重地应了一声低沉清晰的“喏”。他的动作不急不徐,保持着内侍应有的恭敬步伐,缓步移至妺喜所指之处。那是靠墙的一个角落,摆放着一只形制极其古老庄重、甚至带着一点粗犷之气的巨大青铜簋,内里极其不协调地插着几支色彩浓艳到刺目、尾羽长若匹练的异域孔雀翎或其他巨禽尾羽,绚烂得不真实。簋旁,一只同样巨大笨重的青铜盘里,盛满了澄澈的清水,平静如镜,映照着头顶宫灯摇曳的光影。
然而,伊尹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在那些扎眼的翎毛上。他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俯下身,凑近那只盛满清水的巨大铜盆——并未触碰到水面,而是在相距水面约莫三寸之处,如同最精密的动物般,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缓缓地闭目凝神。周身所有的感官都集中于鼻腔。殿内无处不在的龙脑安息浓香?有。角落可能残留的、不易察觉的尘埃陈腐气?有。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婢女身上沾染的淡淡油烟?有。但这些,都非他所寻。
他耐心地、无声地等待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一息,两息……果然!一股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气息,巧妙地混杂在清水本身散发出的、冰冷的湿腥气和弥漫整个宫室的浓郁香料底蕴之下,被他超乎常人的嗅觉精准地剥离出来!那是一种更为顽固、更为底层的……酸馊味!这气味极其隐蔽,如同被精心擦拭覆盖的霉点,却又在伊尹踏上夏都斟鄩的第一天起,便如跗骨之蛆般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亿万绝望蚁民挣扎求存所散发出的汗腥与体油的混合气息——那是“生命泥沼”的气味!但令人心寒的是,这味道并非来自远方的贫民窟!它源自身后这座华丽得令人窒息的宫殿的……更深处!
伊尹的眼睑在闭阖下微微颤动。他的视线仿佛穿过了眼前的清水,穿过了厚厚的墙壁,顺着这微弱却异常顽强的气味指向,悄然向宫殿深处蔓延、探寻。最终,在越过那巨大铜盆水面平静反射的有限区域,在那覆盖着厚重得如同凝固的夜幕般的玄色织金帐幔之后——那应该是通往寝殿更深、更为私密空间的入口——他的目光在虚空中猛地定格!那低垂至地面的帐幔厚重无比,几乎与角落的阴影融为一体。然而,就在那帐幔低垂的最底部缝隙里,一道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窗外自然天光的光源似乎正从缝隙后静静地投射出来!不是烛火的暖黄,也不是宫灯的金亮,而是一种……浑浊、深重、带着莫名湿冷感的幽光!如同……沉睡在地底千万年的远古坟茔深处偶然泄露的一缕朽木磷火!微弱,却昭示着某种巨大腐朽的内核。
他的目光在那缝隙的幽光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收回。并未立即回身禀报,而是继续保持着闭目凝神的状态,仿佛还在进一步确认。但心里那份压抑已久的沉重判断,已如磐石般稳固。这华丽的玄宫核心,早已溃烂生蛆。
浓得如同凝固墨汁般的夜色,带着沉重的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