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山。这个名字似乎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夏桀眼前浑浊流动的溪水中,短暂地打断了他用石块磨损自己皮肉的单调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那动作缓慢滞涩,颈骨仿佛锈死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浑浊得如同蒙着厚厚尸翳的眼睛,落在赵梁那张因恐惧和寒冷而扭曲抽搐的脸上。
目光很空,并不聚焦在赵梁身上。倒像是在搜寻什么远在千万里之外、已被风暴揉碎的旧影。
风还在吹,呜咽着掠过这死亡笼罩的山窝。
终于,夏桀极其缓慢地、幅度轻微地、只在自己僵硬的下颌骨上点了一下。这个动作几乎耗费了他所有残存的力气。
随即,他的头颅如同耗尽支撑的死木,再次沉重地垂落下去,目光依旧盯回那块沾血的破石和浑浊的溪水。
赵梁如蒙大赦!猛地松了口气!冻得几乎麻木的身体爆发出最后一点求生本能,连滚带爬地奔向远处。他甚至不敢再看那匹僵硬的巨兽尸体一眼,仿佛那里盘踞着瘟神。
夜,墨染般泼下。冰冷的露水沉重地坠在每一片僵硬的草叶尖上。幽暗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山路如同蛇蜕,在愈发深沉的夜色和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蜿蜒延伸。
夏桀佝偻着庞大而空荡的躯壳,一步一步,沉重而蹒跚地向前挪动。脚下山路凹凸不平,碎石嶙峋遍布,荆棘不时从黑暗中探出带着倒刺的枝条,撕扯着他残破的粗麻衣角。每一步都极其艰难,如同拖着无数条无形的锁链。那双曾经踏破山河的赤足早已血肉模糊,被冰冷的泥水和尖锐的石棱反复割刺、磨烂,每踩下一步,都似有烧红的铁钉从脚底直直刺穿骨髓!但他感觉不到清晰的痛楚,只有一种从骨头深处蔓延出来的、无边无际的、能将意识都冻僵的麻木和沉重。
肺腑像破败不堪的风箱,每一次抽吸都如同在拉动生满铁锈的锯条,带着腥甜的铁锈味和粘滞的拉扯感,在胸膛深处发出痛苦的回响。寒气如同跗骨之蛆,早已钻透单薄的衣物,啃噬着所剩无几的暖意。他沉重地喘着气,每一次吐息都在冰冷的夜色中化为一团迅速飘散的白雾,消散无踪。
前面的赵梁早已不见踪影,或许是逃向了黑暗中某个自以为安全的角落。
这最后一段路程,唯有他独行。
山路似乎永无尽头。就在他眼前开始不可遏制地发黑,最后一点气力仿佛也被这黑暗和寒气吞噬殆尽时,视野豁然开阔。
山坳尽头,一座破败、低矮、歪斜得几乎要坍塌的竹篱院落,如同被遗忘在末日角落的朽骨,在浓重夜雾里显出了轮廓。几根细竹搭成的篱笆稀疏得如同老人稀疏的牙齿,歪歪扭扭。一座更小、更简陋的竹棚在院落后方依着山壁搭着,顶上铺的树皮早已腐烂。
夏桀庞大的身躯晃了一晃,如同巨兽轰然前倾。一只血肉模糊、裂口处沾满泥垢腐叶的大手,猛地向前探出,死死抓住了院门口那根歪斜腐朽的篱笆门柱!干枯粗糙的竹片深深刺进他早已麻木的手掌裂口,却没有激起丝毫新的痛感。他只是凭借这点支撑才没有立刻瘫倒下去。
破院内一片死寂。没有光,没有人声,只有冰冷潮湿的空气弥漫着腐木和泥土的气息,混着他肺腑深处呼出的血腥和衰败气息。
“……亭山……”一个嘶哑、空洞、连自己都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孤……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院中稀疏杂乱的野草茎叶,发出的嘶嘶轻响。
夏桀用力撑起身体,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闷响。他拖动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脚,一步,一步,踉跄着跨过那道象征性的残破门槛。
院内中央。地上似乎散乱丢弃着几根被露水打得湿冷沉重的断枝、几片巨大的、边缘蜷曲焦黑的芭蕉落叶,还有一些辨认不清的杂物,堆积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月光艰难地穿透头顶厚重的雾霾,吝啬地洒下一点朦胧冰冷的青辉,恰好落在这堆模糊的枯枝败叶之上。
那惨白的光影在坑洼不平的地面和乱叶断枝堆叠的轮廓间流动。落在芭蕉叶巨大而焦黑的叶柄褶皱处,扭曲的光影如同古老钟鼎上蚀刻的神秘符文……落在断枝杂乱堆叠的角度,竟陡然显出飞檐陡折之势!如同宫阙翘起的檐角……那堆枯枝败叶的肮脏轮廓,在朦胧月光和残破竹篱的背景下,竟瞬间异化!如同记忆深处倾宫的巍峨基座!琼室那温润通透的玉石墙,在月光里反射着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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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远处,浓雾弥漫的暗影勾勒出山峦巨大起伏的轮廓。那轮廓在迷蒙的视野里、在濒临枯竭的意识里,竟开始扭曲、拔高、耸峙!如同一座巨大的、被烟雾缭绕、高插入云的——瑶台!
夏桀那早已枯涸、如同封冻沼泽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