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脚下。常年飘荡着开凿粉尘的老坑口,一个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布满矿尘的老玉工,伸出布满厚厚黑色老茧、因长期浸泡在冰水中而开裂流脓的手,艰难地抚摸着他守了半辈子的坑口深处——岩壁上仅存的那块透着温润青光、如同凝固寒潭水波的玉髓矿脉。这块玉胎尚未显山露水,却有着他此生仅见的细腻柔和。这是他献给山神祈祷保佑坑口安泰、族人平安的祭品,也是他留给年幼孙儿最后的念想。
“老东西!王命索玉!最上等的好料!发什么呆!挖!”监工的暴戾吼叫伴随着犀牛皮鞭破空声!
“啪!”鞭梢精准地撕开他背上那件单薄的破麻衣,瞬间留下一条翻卷的血痕!老者身体猛地佝偻下去,痛得浑身痉挛,牙关紧咬,却连一丝闷哼都被咽回肚子。浑浊的老眼瞥向山下简陋茅屋里探出的、因惊吓而面色惨白的孙儿的小脸。他颤抖着再次举起沉重开裂的石凿,带着绝望的麻木,一点一点,对着那块温润青光的边缘敲打下去……玉石微颤,碎屑簌簌落下,如同滴落的血泪。
昆仑山,千里冰封。一支庞大而沉重的运输队正在雪线之上如负重的蜗牛般挣扎爬行。巨大的原木被奴隶们用石斧砍伐、拖拽、费力地打磨成型,再捆扎成巨大的木制雪橇。数百斤、上千斤的巨大青玉、白玉原石被费力地撬上雪橇,用粗糙冰冷的藤蔓和湿牛皮筋死死勒紧。无数奴隶赤着冻裂流血的脚板,套着草绳,咬着牙,拼死命地拖曳着这如同山峦般的沉重负担,在深过膝盖的积雪和陡峭的冰坡上寸步挪移。寒风如刀,卷起雪粉抽打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体温。
“加把劲!天黑前必须翻过这个垭口!”骑马监工的嘶喊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突然,队伍中心一辆满载巨大青玉原石的雪橇突然一震!也许是筋绳冻裂,也许是奴隶力竭!那块足有两三人高的青玉巨石猛地挣脱了束缚,带着恐怖的巨响顺着近七十度的冰坡直坠而下!
“躲开——!”惊骇欲绝的嘶叫被风噎回喉咙!
轰隆!!!!
沉闷到让人心脏停止跳动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雪谷中轰然炸开!
晶莹的雪花混合着猩红的血肉在惨白的坡面上瞬间泼洒开!宛如地狱之花骤然绽放!五六个躲避不及的奴隶被沉重的玉石边缘碾过、擦过!惨叫声戛然而止!破碎的肢体如同破麻袋般散落!一条腿裹在破烂草鞋里,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脚踝处森森白骨支棱着刺破冻黑的皮肉,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浓稠滚热的鲜血迅速从断骨处汩汩涌出,渗透进周围的积雪,将那一小片区域染成刺目粘稠的猩红!幸存的奴隶们只是眼神空洞地停顿了一息,便在监工更加暴戾的鞭打和吼叫声中,再次麻木地垂下头,弯下早已麻木的腰背,用裂开流血、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去重新捆绑那沾满同伴黏稠血浆、温热体温尚未散尽的原石。冰块和雪混着血污,滑腻异常。没有人敢哭,没有人敢多看,只有木然的喘息和刺骨的冰寒。
奴隶们在刺骨的严寒中麻木地挖掘、拖拽、堆砌,血泪在夯土的闷响中悄然凝结。地基的深坑一天天加深,越来越像一个通往地狱的巨大坟墓入口。高台的轮廓终于在无数血肉尸骸的填充下,带着血腥的气息在呼啸的北风中初具雏形,犹如新生的魔物骨架。
夏桀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宫殿外围最高的露台之上。他魁伟的身躯裹着玄色厚氅,目光一次次越过雕梁画栋的层层飞檐,远远投向城西那片日渐垒起的庞然巨物。工匠们日以继夜的惨嚎与叮当声隐约传来,王宫深处丝竹靡靡的旋律也无法全然掩盖。那粗糙野蛮的土石基座如同上古魔兽正破土而出,狰狞生长!每一次进展的消息传来——地基又深了几仞,第一批昆仑山的玉料已至城外——都如同烈酒注入血脉,让夏桀眼中那种纯粹的、非人的亢奋光芒层层叠叠地升腾!他感受到王权的触手正肆无忌惮地延伸,感受到他的意志在现实血肉之中如同绞肉机般疯狂推进!每一份从矿坑寄回沾血的符节,每一道鞭打在奴隶背上的呼啸,每一声地基深处的沉重闷响,都如同甘美的养料,持续滋养着他血管中那因绝对掌控、因无度挥霍而沸腾翻滚的暴虐快感!
当料峭的春风吹醒河岸杨柳,王都内外却不见半分绿意与生机。琼室瑶台,这座耗费了难以计数的财富、流淌着无数血汗尸骸的欲望之宫,终于迎来了它落成的时刻。
天公仿佛也厌弃这份奢靡,落成之日阴沉如铅。铅灰色的浓厚云层如同巨大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斟鄩城的上空,要将这座已然疯狂的城市彻底闷死。然而,那座耗费巨万心血堆砌而成的玉宫本身,却在这阴郁天光下焕发出一种诡异冰冷的华彩!
琼室主体,已非初时的泥土砖坯,更像是在坚实的山体中硬生生劈凿出来的巨型神殿!其顶尤为骇人听闻!全然舍弃了茅草与灰瓦,竟是采自遥远东海之滨才产的、一种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