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有一事不明,欲请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和吴充身上。吴充神色不变,从容出列半步,躬身一礼:
“郡王请问,臣知无不言。”
赵宗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这口气提起全身的力气,他抬手指向御案上那卷绢本,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这《条制》云,宗人府设二令,一宗室,一士大夫。老夫敢问,”
他语速加快,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懑与难以置信:
“我天家之事,家务之争,何时竟需外姓士人,来与我等宗王,共掌了?!
祖宗之法,可有此例?
这……这置我赵氏宗亲于何地?莫非日后,我子弟之教化、之爵禄、之纠纷,乃至生杀予夺,皆要由外臣与吾家王爷,对坐而决吗?!”
问题尖锐如刀,直指新制最敏感的核心——皇族事务的外朝介入。
这也是在座其他宗亲心底最深的抵触与恐惧。他们齐刷刷看向吴充,目光中有愤怒,有质疑,更有一种被侵犯领地的屈辱。
吴充并未被这气势吓倒,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回视赵宗晖,声音清晰沉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郡王此问,关乎祖宗成法,更关乎国朝体制,臣请为郡王及诸位宗亲详析。”
“首先,郡王言‘天家之事,家务之争’。此言,只对一半。”
吴充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
“宗室之爵禄,出自国库正赋;宗室之违法,干犯国家刑律;宗室之教化,关乎天下风化。
此三者,何一为纯粹‘家务’?
若宗室爵赏可无限滥予,则耗竭国帑,动摇国本,是为不忠;
若宗室犯法可逍遥于国法之外,则纲纪废弛,民心离析,是为不义;
若宗室子弟不学无术,徒耗廪粟,则辱没天潢,贻笑天下,是为不肖。
此等关乎国本、纲纪、风化之事,朝廷焉能坐视不管,任其仅为‘家务’?”
他略一停顿,让这些话渗入听者心中,继续道:
“至于祖宗之法。太祖太宗开国,宗室寡少,事务简略,宗正寺循例办理即可。
然至仁宗朝,宗室已逾数千,事务繁杂,弊窦渐生,仁宗皇帝便已屡下诏旨,命宰执、台谏参详宗室事宜,裁定恩赏。
此非外臣干政,实乃朝廷以天下为公,协理皇家事务,以防偏私壅蔽之旧例也。
今陛下不过是将此临时之举,变为常设之制,使权责分明,运行有常,正是申明祖宗顾全大局、以国事为重之深意,何来悖逆祖宗之法?”
吴充的逻辑严密,引仁宗旧例更是有力。赵宗晖张了张嘴,一时难以反驳,脸憋得更红。
“再者,”
吴充语气转沉:
“郡王担忧‘外臣与王爷对坐而决’,有损宗亲体面。
臣斗胆请问,是体面重要,还是公理、法度重要?
宗人府设二令,正是为了存公去私,相互监督。
宗室王爷熟知亲族内情,士大夫诸习朝廷法度。
二者共议,王爷可陈亲情之苦衷,士大夫可守国家之法度,陛下与太皇太后、太后最终圣裁,方能兼顾情、理、法,使赏罚得其宜,纠纷得其平。
若纯由宗室自决,则亲者讳,尊者掩,贤愚莫辨,赏罚失衡,久而久之,必生怨望,酿成大患。
今日陛下立此制,正是为了保全大多数安分守己之宗亲,免受少数不法、无能者之累,更是为了维护天家整体之清誉与尊严!
难道郡王愿见,日后史书记载,熙宁年间,宗室奢靡无度,争斗不休,而朝廷束手,乃至不得不行雷霆手段,大加贬黜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情理法交织,既点明了宗室自治的潜在弊病,又将新制拔高到“保全宗室”和“维护天家尊严”的高度。
赵宗晖气势已馁,颓然坐下,只是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此时,另一位宗亲,安定郡王赵宗辅,颤巍巍站了起来。
他年纪更长,性子更绵软,但问题却更实际,也带着一丝侥幸的试探:
“吴……吴枢密,老朽……老朽另有一惑。条陈言,优遇太祖皇帝嫡脉五十人,永享恩渥。
陛下圣心,念本始,重孝道,老朽等感激涕零。然则……”
他搓着手,显得十分为难:
“太祖皇帝子孙,虽不如太宗皇帝一脉繁盛,然百余年下来,亦是不小数目。
这……五十人之额,是否……是否稍显局促?
可否……恳请陛下与太皇太后、太后,体恤圣祖血脉,略增其数?
譬如……百人?
也好教更多太祖子孙,永感天恩。”
这个问题看似在为太祖系请命,实则狡猾。
若答应增加,就等于开了口子,太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