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诸位相公!此策若行,实乃广南西路万千军民之福,边陲永固之基。
臣张田必弹精竭虑,持公守正,抚辑汉獠,严格落实诸项条规,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赵顼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文彦博的周全,欧阳修的警示,司马光的严谨,王珪的补充,张田的激昂,还有曾公亮等人的默默支持。
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党争的戾气,而是一种久违的、基于国事的深沉共议。
各方意见在“稳固南疆”这个大目标下,碰撞、补充、趋于完善。
“文卿,”赵顼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后的沉稳:
“此《五年实边策》,思虑周详,进退有据,深合朕意。
欧阳公、司马公所言,皆为金玉良言,当悉数纳入细则,颁令严格执行。”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凝视着那幅绢图,仿佛看到了五年、十年后,岭南大地上炊烟袅袅、阡陌纵横、弦诵相闻的景象。
“便以此图为蓝本,以文卿所陈为纲要,结合诸位卿家之议,由政事堂、枢密院会同三司、台谏、宗正寺,十日内拟定详尽条例,明发广南西路,并诏告天下。
内帑二十万贯,朕准了。
五年之后,朕要看到的是一个仓廪实、兵甲精、百姓安、蛮獠服的新广西!
此策,便命名为‘熙宁实边法’,以为永制之开端。”
“陛下圣明!”殿中众人,无论原先立场如何,此刻皆心悦诚服,躬身齐颂。
文彦博深深一揖,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凝重。
他知道这副千钧重担,从此便正式扛在了朝廷的肩上,也压在了他这位枢密使的心头。
但为了这南疆的百年安稳,这一切,都值得。
垂拱殿外,秋阳正好。
一场关乎帝国南疆命运的宏大布局,至此尘埃落定。
它始于一次宗室安置的权谋,成于朝堂重臣的务实共议,最终指向遥远的未来。
而历史的车轮,也将因这份名为“熙宁实边”的蓝图,悄然转向一个不同的轨迹。
宫灯初上慈寿殿内暖意融融,与外间深秋的寒意恍如两个世界。
这不是正式朝会,而是一场极为私密的家宴,却又关乎国运。
曹太皇太后端坐主位,虽年事已高,精神却矍铄,目光沉静如水。
高太后与向皇后分坐左右,仪态端庄。赵顼则陪坐在侧。
宴席简素雅致,并无过多珍馐,气氛庄重而温和。今夜的主宾,是即将致仕还乡的欧阳修。
欧阳修身着常服,须发如银,面容清癯,虽旅途劳顿未全消,但眼神依旧明澈,那是阅尽沧桑、洞明世事后的澄净。
他受此殊遇,心知这不仅是皇家对他个人的礼遇,更是对他此番北行使命的最终听取,或许也是对他数十载宦海生涯的一次非正式“盖棺”论定。
酒过一巡,曹太皇太后温言道:
“永叔此番北行,跋涉辛苦,所见所闻,定非寻常。
今日皆是一家之人,不妨细细言之,也让哀家与皇后们,听听那北朝如今究竟是何等光景。”
欧阳修放下银箸,微微欠身,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蒙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垂询,陛下不弃,老臣便以这昏朽之目、残存之心,据实以陈。”
“北朝之强,老臣此番方见其全。”
他第一句话便定下了基调,并无避讳:
“其强,首在军容。皮室、属珊之铁骑,人马俱甲,肃若冰霜,动若雷霆。
非独勇悍,更在法令严、号令一、进退有度。
此非部落乌合之众,实乃建制完备、百战锤炼之国器。
边境一见,至今思之,犹觉寒意。”
他坦然承认了武力上的差距,这份坦诚,让在座诸人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欧阳修话锋微转:
“然其国势,又非仅恃武力。南京道治理,州县井然,市井颇繁,非复想象中蛮荒。
其君洪基,雄鸷有远略。于捺钵大会群酋,示之以武;优礼我使团,炫之以文。
其意昭然:彼非甘居‘虏’名,实欲自居北朝,与我大宋并立,争华夏正统之诠释。
其太子浚,少年聪敏,倾心汉学,然性似柔仁,处胡汉新旧之间,将来承继,变数尤多。”
他谈及辽国的治理,客观中带着史家的冷峻:
“其制胡汉分治,看似包容,实藏裂痕。契丹贵,汉儿轻,法有异同,此其内弊。
然其能笼络燕云汉人菁英,开科举,予仕途,使百三十年后,彼地士民,‘南朝’之念渐薄,‘北朝’之属渐安。
此非一日之功,乃时势移人之果。
我朝欲复燕云,非仅有雷霆之师便可,更需有沛然莫御之王化德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