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主倒是识货。告诉将作监,核心工匠的家眷要保护好,待遇要及时发放。
模具的图纸,关键部件的制作,分由不同作坊完成。至于水泥……”
他神色严肃起来:
“凡泄其方者,夷三族。参与工匠,皆录名皇册,厚待其家,严控其行。”
赵顼不担心蜂窝煤技术被完全封锁,这东西工艺相对简单,一旦面世,仿制是迟早的。
他要的是时间差,是让大宋边军和北方州县,率先普及,形成习惯和依赖,建立后勤优势。
而水泥和火药,才是他必须死死攥在手里的王牌。
辽国方面幽州的“石炭坊”在经历了多次失败后,终于成功仿制出了外形类似的蜂窝煤,但燃烧效率和烟气控制仍不如宋货,成本也偏高。
不过,这已经让耶律洪基看到了希望。他下令继续改进,并在部分军队中试用。
与此同时对水泥的刺探却举步维艰,除了知道可能需要几种特定矿物和高温窑炉外,一无所获。
耶律洪基站在幽州城头,望着南方。他知道,韩琦在西北的防线正在一天天变得更加坚固。
水泥城墙与蜂窝煤取暖,只是他能看到的两样。
南朝在神宗与王安石的主导下,究竟还有多少未曾显露的“新事物”?
这些“新事物”正在如何潜移默化地改变着那个庞然大物般的邻居?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警惕、钦佩与急迫感的复杂心绪,萦绕在这位北朝帝王心中。
他意识到与南朝的竞争,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全面的维度。
这不仅关乎战场上的胜负,更关乎哪种治理模式、哪种发展路径更能适应这个时代,更能凝聚力量,更能为帝国带来长久的繁荣与稳定。
历史的岔路,似乎就在这蜂窝煤的微光与水泥的灰白中,悄然延伸向不同的远方。
而无论宋辽,都被迫在这条充满竞争与学习的道路上,加速前行。熙宁四年的战云之下,技术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而此刻的汴京城内的赵顼收到欧阳修寄来私下奏折。
臣修谨奏,顿首再拜皇帝陛下:
臣自奉命北行,今已返阙。
使事粗毕,邦交礼仪,自有正使嗣濮王及副使王珪具本上闻。
然臣犬马齿长,蒙陛下不弃,使预斯行,目击心维,有骇于听闻、惕于根本者,非奏章程式所能尽。
敢沥肝胆,密陈于陛下。
辽非昔年之契丹,实已成北朝大国,与吾宋并立,此臣此行第一要义。
其国规模远超臣等旧日想象,非特弓马强盛而已。
臣观其南京道,城池完固,闾阎栉比,市易不辍,农牧有序。
其南面官制,仿我朝而稍简,科举取士,汉官分治州郡,条理粲然。
其君洪基,雄鷔有谋,非徒逞勇之酋。于捺钵盛陈兵甲,万邦来朝,实有混一南北、自帝其制之志。
彼所谓《辽礼》者,胡汉糅杂,虽不纯乎中国,然其欲以礼法定名分、融风俗、固国本之心,昭然若揭。
此非草创之夷狄,乃建制垂统、文明自觉之帝国也。
陛下宜彻弃“虏”、“胡”之旧见,而以国朝平等之大敌、大邻视之。
燕云事,臣痛彻心扉,然不敢不直言其实。
幽蓟之地,沦没百三十载。
生于彼、长于彼者,已历四五世。
臣所见州县长吏、胥吏、士子、耆老,言语衣冠犹汉,然言及朝廷,已称“南朝”;
论其生计,但交完辽赋。彼有科举可进身,有律法可依循(虽番汉异法),有寺庙可托庇。
小民但求温饱,焉知华夷?士人自有前程,谁复旧国?
“遗民泪尽”之诗,恐成往日绝响;
“箪食壶浆”之望,实为画饼虚谈。
非民性忘本,乃时日既久,势使之然。
收复之议,关涉天下气运,非有十倍之财力,百战之精兵,千古一时之机,上下一德之志,断不可轻言妄动。
否则非惟难收寸土,恐启滔天之衅,摇动国家根本。
此臣椎心泣血之言,伏惟陛下圣察。
然则,辽国非无隐忧。
其制最大痼疾,在番汉异治,法有轻重,貌合神离。
契丹贵种,骄横于上;汉官俊才,郁抑于下。
此裂痕深植国本,非《辽礼》虚文可弥。
其太子浚,聪敏慕华,然性柔,处胡汉新旧之间,将来主国,变乱或肇于此。
我朝当外示诚信,守盟修好;内修政理,富国强兵。
河北边备,不可一日松懈,然亦不可轻启边衅。
当养其全锋,待其有隙。
可阴结其国中汉官清流,以文墨通声气,播我德化,潜移默运。此以文为楔,以静制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