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老爷叫你呢。”管家郑福的声音像被海风泡过,带着咸涩的沙哑。郑森抬头,看见父亲郑芝龙正站在码头的高台上,赤着膊,古铜色的脊背映着日头,比南洋的檀木还要亮。
郑芝龙刚从“镇海号”上下来,甲板上还堆着荷兰人的铜炮零件——三天前,他在澎湖湾掀翻了两艘荷兰夹板船,船主的金怀表此刻正挂在他的腰间,表盖被炮弹震出个凹坑,却仍在滴答作响。
“森儿,过来。”郑芝龙招手,掌心的老茧蹭过儿子的头顶,“平户待不住了,以后跟爹在这儿。”他指了指港里密密麻麻的船,“你看,这些都是咱们的,比荷兰人的夹板船结实。”
郑森没说话,只是摸着腰间的刀鞘。他还记得上个月离开平户时,田川松站在码头,发间的玳瑁簪被浪打湿,说:“去了安平,要学你爹的本事,也要记得给番薯浇水。”
大宅里飘来米饭香。颜月娘系着青花围裙,正指挥丫鬟往蒸笼里放番薯——她嫁过来快十年,生的三个儿子郑渡、郑恩、郑萌正围着灶台转,最小的郑荫手里还攥着块烤薯干,看见郑森就躲到母亲身后,怯生生地偷看。
“来了?”颜月娘接过郑芝龙的披风,指尖划过上面的弹孔,“荷兰人这次损失不小,巴达维亚那边遣人来求和了。”她往郑森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尝尝,你爹说你在平户总吃生鱼片,该换换口味。”
郑森低头扒饭,肉片的油香混着番薯的甜气往鼻子里钻。他听见郑芝龙在跟陈衷纪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漏出几个词:“李旦死了,李国助撑不起平户的市舶司……”“颜思齐也去了,笨港的事得让渡儿学着管……”
夜里,郑森被海浪声惊醒。窗外的月光像平户的雪,落在他带来的那盆番薯苗上——是田川松亲手栽的,说“到了安平也能活”。他听见隔壁房里,郑芝龙正对着海图叹气:“荷兰人在锡兰还有船队,迟早要再闹。”颜月娘的声音很轻:“让森儿跟着你学掌舵吧,这孩子眼睛亮。”
第二天一早,郑芝龙就带着郑森上了“镇海号”。甲板上,郑芝虎正指挥水手给炮管降温,他的左臂缠着绷带,是跟荷兰人接舷战时被火枪打中的:“侄儿来得正好,看看三叔怎么掀翻红毛夷的船!”
郑森被架到了望台上。港外的海面上,五艘荷兰夹板船的残骸正被拖回来,桅杆断成几截,帆布上的东印度公司徽章被炮火烧得焦黑。郑芝龙指着最大的那艘:“这船叫‘阿姆斯特丹’,吃水太深,我让施大瑄在浅滩设了暗桩,它一进来就卡壳了。”
他拿起望远镜递给郑森:“你看,淡马锡方向有咱们的船,洪旭在那儿盯着;马六甲的郑芝凤刚送来消息,葡萄牙人愿意用香料换咱们的番薯种。”望远镜里,南洋的海岸线像条绿绸带,串着无数个白色的帆。
“为什么要打荷兰人?”郑森忽然问。
郑芝龙放下手里的罗盘,指尖在海图上敲出声响:“他们想独占香料,还不让咱们的船去巴达维亚。你爹我十八岁就在海上混,哪能受这气?”他忽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个荷兰银盾,上面刻着东印度公司的纹章,“这是从他们船长身上搜的,给你玩。”
回到大宅时,颜月娘正教郑渡算账。账册上记着:“笨港番薯收成三千石,换荷兰人胡椒五十担”“淡马锡的锡矿,三成给朝廷,七成归公司”。郑渡看见郑森,把笔往桌上一搁:“哥哥要不要学算盘?娘说学会了才能管船。”
郑森没理他,径直走到院子里。那盆番薯苗被晒得蔫了,他赶紧端到井边浇水。井水刚碰到泥土,叶片就慢慢舒展开来,像在平户时那样。
“这是‘六十日种’,”颜月娘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把小锄头,“你娘托人带来的种,说在安平也能种两季。”她蹲下来,教郑森给番薯苗培土,“你爹说,海上的事再威风,也得有地里的粮食顶着。”
郑森看着她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泥,跟田川松在平户种番薯时一模一样。
七月底的台风来得突然。郑芝龙在安汶的船队被吹得偏离了航线,郑芝凤派人来报,说损失了三船苏木。郑芝龙在书房里踱来踱去,郑森听见他对陈衷纪说:“让洪旭从淡马锡调些胡椒过来,先补上内库的份额。”
“爹,”郑森推开门,手里拿着田川松画的《台风避礁图》,“娘说台风来时,要绕着这些礁石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位置,正好是安汶附近的暗礁区。
郑芝龙眼睛一亮,抓起图就往外跑。三天后,捷报传来:洪旭按图绕行,不仅避开了礁石,还截获了两艘试图趁乱偷运香料的荷兰船。
庆功宴上,郑芝虎喝得满脸通红,非要跟郑森比劈柴。郑森的小唐刀刚碰到木柴,就被郑芝龙拦住:“他还小,比这个干什么?”他把郑森拉到身边,对满堂的船主、掌柜说:“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