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人,前面就是西安府祈雨坛了。”随从指着远处的高台,张天师的法旗在烈日下蔫蔫地垂着。
徐光启皱眉。三日前他在京城收到陕西巡抚的密报:“天师设坛三日,滴雨未下,流民已开始冲击府衙。”可昨夜内阁却传来消息:“西安降雨两日,旱情得解。”这前后矛盾的奏报,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不是不信鬼神,只是更信数据。车中堆满了他亲手抄录的《农政全书》补编,其中“番薯耐旱篇”被朱笔圈了又圈。去年他在保定试种番薯,亩产二十八石的账册还压在箱底——比起虚无缥缈的“祈雨”,这些块根才是真能救命的东西。
祈雨坛下的泥地里,几个老农正跪着叩谢“天恩”。徐光启走上前,蹲下身捻起一撮湿土,指腹能摸到潮气。“雨是何时下的?”他问一个穿补丁短打的汉子。
“就是天师挥剑那日午后!”汉子眼里闪着光,“先是飘了点毛毛雨,后来越下越大,连渭河里都涨水了!”
“之前几日,天上有云吗?”
汉子愣了愣:“没有。头三天连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毒得能晒掉层皮。”
徐光启默然。他抬头望向西天,那里的云团还未散尽,形状却有些古怪——不像是自然生成的积雨云,倒像是被人硬生生“安”在天上的。更让他起疑的是,这雨下得太“匀”:西安府八县,旱情最重的延安下得最多,而本就有水库的同州,雨势却轻得很。
当晚,他借宿在西安府学。灯下翻看府志,见上面记载:“天启四年六月初七,雨,止两日夜,凡受旱之田皆润,无涝。”墨迹还新鲜,显然是补记的。他忽然想起上月在京城,见王安捧着个玉盂从暖阁出来,那盂中的水竟无故泛起涟漪——当时皇三女朱淑汐正在阁内玩耍。
“巧合吗?”徐光启摩挲着案上的番薯种,这是他特意从保定带来的“六十日种”。白日里他去看过灾后的农田,发现凡种了番薯的地块,苗情竟比未受灾时还好。一个老农告诉他:“雨后地里像撒了肥似的,薯苗蹿着长。”
他提笔给皇帝写奏疏,犹豫再三,终究没提“雨势蹊跷”,只写道:“请速发番薯种至陕西,趁雨隙补种,可保秋收。”
然而天灾总不肯单行。七月,南方急报抵京:无锡、宜兴等地突发异虫灾。
“非爪非牙,潜钻潜啮,从禾根禾节以入禾心,触之必毙...”朱由校念着奏报,眉头紧锁。暖阁内,几位皇子公主正在玩耍。皇长子朱慈燃摆弄着番薯木雕,忽然抬头:“爹爹,虫虫吃庄稼吗?”
皇帝摸摸儿子的头,目光却投向窗外——南方此刻想必已是哀鸿遍野。奏报中那些惨状字字锥心:“夫妇临田大哭,携手溺河;闭门自缢;啖树皮吞石粉,枕籍以死...”
“更棘手的是,”王安低声补充,“无锡知县曾樱连日在户部哭求减免税赋,但户部尚书王家祯坚执不从。”
朱由校冷笑。他知道那些官僚的心思——怕减免一成赋税,就少一分油水。
这次他不再借张天师之名。夜深人静时,皇帝独坐暖阁,收心盖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朱淑霖和朱淑汐被乳母抱去安睡,但她们留下的异能还萦绕在法器之中。
意念转动间眉头一皱,识海收心盖上浮现江南水乡的景象。朱由校“看”见那些肆虐的异虫,它们正蛀空禾秆,让本可丰收的稻田成片倒伏。
“水。”皇帝轻吐一字。
千里之外的太湖忽然无风起浪,湖水化作水龙卷冲天而起,却在半空被无形之力牵引,精准落向虫灾最重的田畴。这不是普通的雨水,而是混合了朱淑汐生成的淡水和朱淑霖操控气候之能的特殊水流——虫群在雨水中纷纷坠落,仿佛被某种力量剥夺了生机。
“早知陛下有如此神通,何必让百姓受苦?”王安忍不住道。
朱由校摇头:“神通再大,也救不尽天下灾厄。唯有根除吏治之弊,方为长久之道。”
次日早朝,皇帝当庭痛斥户部官员:“无锡虫灾,百姓啖树皮吞石粉,尔等却还在推诿扯皮!朕昨夜梦到太祖,太祖曰:‘贪官之害,甚于蝗蝻!’”
群臣骇然,无人敢质疑这个“梦”的真实性。曾樱的奏请很快被批准,减免税赋的诏书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
陈阿婆的蚕匾,是在七月初十那天被她亲手砸的。
那些银灰色的虫子,不仅啃稻根,连桑树叶都不放过。她养的三匾春蚕,前一夜还吃得欢,第二天早上就全蔫了——蚕宝宝浑身发黑,蜷在匾里一动不动,桑叶上爬满了蠕动的虫。
“作孽啊!”她坐在门槛上哭,手里的竹筛子摔在地上,竹条断了好几根。这三匾蚕是她的命根子:老头子去年病死了,欠着地主的钱;孙子在苏州当学徒,等着她卖了蚕茧换学费。如今虫子一来,啥都没了。
邻居们都在骂:“这是天要绝咱养蚕人啊!”有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