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前的香炉早就被流民抢去砸了,只剩个破瓦罐,里面插着几炷烧了半截的香。王二柱抬头看天,太阳像个烧红的铜盆,烤得他头皮发麻。地里的麦苗早成了枯草,连蝗虫都懒得光顾——它们要么饿死了,要么被人捉去烤着吃了。
“柱哥,别等了!”同村的李老栓跑过来,手里攥着块树皮,“我刚去府衙看过,告示上说,再等三日不下雨,就开仓放粮!”
王二柱苦笑。他去年就吃过“开仓”的亏:官府放的粮里掺着沙子,每人每日只给一勺,不够塞牙缝的。倒是那些穿绸子的官老爷,家里的粮仓堆得冒尖——前几日他去西安城讨饭,亲眼看见巡抚家的厨子把白米饭倒进泔水桶。
天启四年的初夏,陕西大地被烈日烤得龟裂。渭河河床裸露着干涸的伤口,麦苗在田地里蜷缩成枯黄的碎片。从潼关到延安,赤地千里,蝗虫啃光了最后一点绿色。衣衫褴褛的农民跪在土地庙前磕头直至额头渗血,而天上的太阳依旧毒辣如烙铁。
紫禁城中的朱由校,指节轻轻敲击着眉心的收心盖,流转着暗光仿佛有云雨在其中氤氲。他面前摊着陕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灾情奏报:“渭南人相食,延安府十日饿毙三百……”字字泣血。
“传张天师进京。”皇帝的声音在乾清宫中响起,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鸽子,“就说陕西旱情,需设坛祈雨。”
王安躬身应诺,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暖阁角落。那里,刚满周岁的皇四女朱淑霖正抱着绣有云纹的锦被酣睡,而皇三女朱淑汐则坐在一旁,小手拨弄着玉制水盂中的清水——那水清澈异常,似乎永远取之不竭。
龙虎山张天师抵达西安那日,城墙垛口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们看着这位第六十一代天师设坛步罡,桃木剑挥向万里无云的天空,眼中尽是怀疑与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
同一时刻,紫禁城暖阁内,朱由校左手抱着朱淑霖,右手轻抚眉心。怀中女婴咿呀学语,嫩白的手指指向西方。
“汐儿,水。”皇帝轻声道。
角落里的朱淑汐兴奋地拍打水盂,盂中清水突然泛起涟漪。王安屏住呼吸,看见水盂中竟倒映出西安祈雨坛的景象——而更奇的是,盂中之水开始缓缓上升,在半空凝成一片微缩的云图。
“霖儿,雨。”皇帝又念。
朱淑霖咯咯笑起来,暖阁窗外忽然飘进细雨,檐角铃铛叮咚作响。收心盖上流光骤盛,墨玉中仿佛有万千雨丝旋转。
三千里外,西安城上空,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突然涌来乌云。第一滴雨落在张天师扬起的脸上时,他桃木剑差点脱手——这雨来得太突然,太精准,仿佛天听直达圣意。
“甘霖啊!”百姓的欢呼声响彻云霄,无数人跪在突然变得泥泞的土地上,仰面承接这天赐的恩泽。
雨连下两日,陕西八府旱情尽解。捷报传入京城时,朝堂上一片歌功颂德之声。言官们盛赞“陛下诚感上天”,却无人知道那日乾清宫中,朱淑汐的水盂水位下降了三分,而朱淑霖的襁褓上绣的云纹竟微微潮湿。
六月初七那天,王二柱正准备去牵兰芝,忽然听见有人喊:“下雨了!”
他以为是幻觉,直到一滴凉丝丝的水落在脸上。抬头一看,天上竟飘起了毛毛雨!起初人们还愣着,后来不知谁先跪下来,接着哗啦啦跪倒一片,哭的哭,笑的笑,把额头往泥地里磕。
雨越下越大,王二柱跑到自家田里,看着干裂的土地慢慢吸饱水,像久渴的人终于喝上了水。他忽然想起去年徐大人派来的农师说的话:“这番薯不怕旱,下点雨就能活。”当时他还骂农师是骗子——哪有种在地里不用管,就能长疙瘩的东西?
雨停后,他揣着徐大人送来的番薯种,在田里刨坑。兰芝跟在后面撒种,小手冻得通红,却笑得欢:“爹,这圆疙瘩真能吃吗?”
“能!”王二柱挥着锄头,力道比平时大了三分,“徐大人说,这东西埋在土里,就算再旱三个月,挖出来也能填饱肚子。”
七月底,番薯藤爬满了田埂。王二柱第一次挖番薯时,手都在抖——一锄头下去,土里滚出五六个红皮块根,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他拿回家蒸了,咬一口,又面又甜,兰芝吃得嘴角都是渣。
如今他家的屋檐下挂满了番薯干,金黄的,像一串串元宝。李老栓来串门,看着这些薯干直咂嘴:“柱哥,你说这雨和这薯,到底哪个是救命的?”
王二柱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都是。不过我更信这土里长出来的——雨是老天爷给的,可这番薯,是徐大人手把手教咱种的。”
他不知道什么“异能”,也不懂皇帝和皇女们的事。他只知道,今年冬天不用卖闺女了,兰芝可以继续去村塾认“番薯”的“薯”字了。
天启四年六月,徐光启的马车碾过陕西渭南的黄土路时,车轴几乎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