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汉子拍开酒坛泥封,咧嘴一笑:俺只听陛下的。陛下让打谁,俺就打谁。
酒过三巡,王二忽然压低声音:知道为啥给你们送酒吗?荷兰人认怂了,皇上要用你们敲打朝鲜——听说光海君偷偷给荷兰平户商馆送粮。
巴布泰握酒杯的手顿了顿。他想起昨日截获的朝鲜粮队,车里确实藏着荷兰纹章的火铳。
当夜风雪大作,女真骑兵突袭朝鲜会宁府。但这次他们直奔官衙,从地窖中搜出光海君与荷兰往来的密信。巴布泰连夜抄录副本,原件竟派人送往汉城——附带一张简短字条:王爷若要灭口,不妨亲自来咸镜道走走。
光海君见到信使时,正在景福宫赏雪。他看完字条苦笑一声,对左右道:这头狼...倒是比朕还会做戏。
年终祭天时,咸镜道出现了奇景:巴布泰穿着大明安抚使官服主持女真萨满仪式,祭台上摆着三牲,却插着大明龙旗。仪式进行到一半,江北突然升起明军信号火箭,红绿两色光芒照亮雪原。
他们在祝我们新年安康。巴布泰对怀抱婴儿的阿古拉轻声道。
妻子却望着江南岸的点点火光:不,他们在提醒我们——刀永远不能忘记握在谁手里。
爆竹声中,婴儿忽然咯咯笑出声。巴布泰将孩子举过头顶,让他看见江北明军营地燃起的万家灯火,以及更远处朝鲜境内的星星点点。
记住这景象,儿子。他在风雪中轻声说,这就是我们要周旋的世界——江北的明军,江南的朝鲜,还有我们脚下的冻土。要想活下去,就得让所有人都需要我们,却又不敢真正信任我们。
远处传来明军营地守岁的鼓声,与女真萨满的祭鼓混成一片。阿古拉为丈夫披上狼皮大氅,轻声哼起古老的摇篮曲。歌词唱的是狼群在月光下奔跑,永远追逐地平线外的黎明。
江对岸,王二放下望远镜,对副将笑道:这巴布泰倒是个人物。告诉许大人,这把刀...用得顺手。
而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中,朱由校正抱着牙牙学语的皇长子,在辽东舆图上指点江山。当指尖划过豆满江时,他忽然轻笑:听说巴布泰得子了?赐一对长命锁去——要刻上大明藩屏四字。
王安低声问:陛下真要扶植此人?
扶植?皇帝逗弄着怀中的孩子,朕只是让狼和狗互相牵制。等辽东番薯遍野之日,这些蛮夷...不过都是肥料罢了。
窗外雪花纷飞,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也覆盖了豆满江两岸的烽烟。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有人看见的是江山一统,有人看见的是生存挣扎。而历史正如这永不停歇的江水,裹挟着所有算计与梦想,奔流向未知的远方。
坤宁宫的炭盆烧得正旺,琥珀色的炭火映着满殿红绸,把“福”字斗方照得发烫。朱由校捧着刚出锅的番薯干,坐在张皇后身旁,看乳母们抱着三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在暖阁里嬉闹。
“慈燃都能跑了,”张皇后笑着剥了颗松子,喂给怀里的幼子,“昨日还追着刘妃宫里的波斯猫跑,摔在地毯上也不哭,倒像你小时候做木匠时的执拗。”
朱由校望着那个穿着红袄的小小身影——皇长子朱慈燃刚满一岁,眉眼间已见英气,手里正攥着块辽东产的番薯干,那是徐光启特意让人快马送来的“蜜心种”,甜得能粘住牙。“这孩子是腊月生的,天生带着股韧劲,”他想起天启元年那个雪夜,周贵妃诞下慈燃时的啼哭,竟与今日殿外的爆竹声隐隐相合,“昨日见他用小木锤敲核桃,手法倒有几分像我刨木料。”
正说着,刘妃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进来,小家伙穿着件火红色的斗篷,帽檐缀着白狐毛,正是皇长女朱淑炤。“炤儿刚学会认‘火’字,”刘妃把女儿放在朱由校膝头,“指着炭盆说‘燃’,倒把慈燃哥哥的名字记住了。”
朱淑炤怯生生地抓过朱由校手里的番薯干,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徐爷爷说,‘炤’和‘燃’都是暖的,像辽东的番薯苗。”
朱由校失笑,摸了摸女儿的发顶。这名字是他取的,“炤”同“照”,火字旁又藏着“光照四海”的期许——去年朱淑炤满月时,辽东恰好传来“薯苗营”扩至五千人的捷报,徐光启在奏表里写“番薯遍辽东,如星火燎原”,倒像是为这名字作了注。
暖阁门帘又动,苏选侍抱着个胖小子进来,是皇三子朱慈烨。这孩子生得最壮,刚满周岁就会扶着桌腿走路,看见朱慈燃手里的木锤,咿咿呀呀地要抢。“烨儿是四月生的,”苏选侍笑着按住儿子的手,“生他那天,登莱的新船刚下水,徐大人说‘烨’字带火,能镇住海浪呢。”
“烨”取“烨烨光明”之意,朱由校望着两个抢木锤的儿子,忽然想起昨日看的《辽东垦殖册》——上面记着,朱慈烨满月时,赫图阿拉的番薯田刚收第一茬,亩产竟达三十石。这几个带火字旁的名字,倒真像撒在辽东的种子,一个个都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