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月娘接过土雷,指尖拂过上面的“笨港海防”印记,忽然笑了:“哥,要是咱们在淡马锡种活了番薯,以后去巴达维亚的船,是不是就不用带那么多干粮了?”
颜思齐也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不仅不用带干粮,还能让淡马锡的华商多种些,以后咱们的海防兵去巴达维亚,就能在淡马锡补粮——这才是长久之计。”
子时一刻,“福安号”舱房里,李旦坐在桌前,手里的“南洋香料产地分布图”上,“淡马锡”被圈了个红圈——这里是南海到巴达维亚的“咽喉”,控制了淡马锡,就控制了一半的南洋贸易。李国助捧着账本进来,指着“淡马锡至巴达维亚”的航线:“爹,按针路,从淡马锡到巴达维亚,要经过‘廖内群岛’,荷兰人的香料船都从这过,咱们要是在廖内群岛设伏,能截不少胡椒。”
李旦点头,从抽屉里摸出“航海日志”,翻到“天启元年二月淡马锡航线”页,墨迹都快磨没了:“那时我从淡马锡去巴达维亚,走的就是廖内群岛,荷兰人的船在那只有三艘巡逻舰,‘福安’五船合‘定海’巨炮,定叫那三艘红夷巡舰葬身鱼腹!”他忽然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发白,“荷兰人抢了我的生丝,我得让他们加倍还回来——淡马锡的泉兴栈里,还有我去年存的五十箱瓷器,这次正好一起运去巴达维亚,能卖不少银子。”
李国助忽然问:“爹,要是荷兰人不去淡马锡,直接去巴达维亚怎么办?”
李旦把日志合上,指了指窗外的“福安号”货舱:“我已让人在货舱里装了十箱‘苏杭重锦’,裹以稻草,放出‘李记大宗丝货由淡马锡转巴城’的风声——红毛贪如饕餮,岂有不吞钩之理?”
丑时三刻,浯屿岛外海,三艘船已按“涨潮出港”的计划,顺着东南潮头驶离码头。“定海号”斜桅猎猎,一面仓促赶制、锅灰书就的“驰援淡马锡”旗,在月光下泛着苍凉的灰白——这是郑一官让人临时赶制的,却足够让沿途的华商货船认出,他们是来援救的。
郑一官站在船头,手里的《闽海针路图》被海风掀得哗哗响,上面“浯屿→淡马锡→巴达维亚”的墨线,像一条银链,串起了明末福建海商的抗荷之路。极目东望,澎湖列岛方向渔火如星,那是登莱水师的接应;更南端,淡马锡隐于墨色,但他仿佛已见新加坡河畔翘首的华商,镣铐加身的水手,以及颜月娘掌心将要植入沃土的那抹新绿。
李旦站在“福安号”的船头,指节紧攥着那枚刻有“泉”字的青铜钥匙,冰凉的触感直透心脾——那是淡马锡“泉兴栈”的命门,亦是此番必夺回的泉州商帮血汗。
颜思齐在“靖海号”的货舱里,与农师一同校准“地火龙”引信,寸寸剪裁,务求淡马锡河口那惊天一爆,震彻海疆!
颜月娘坐在“靖海号”的舱门口,怀中陶盆紧贴心口,杂交苗叶承着月华,流转银辉。她仿佛看见笨港薯田丰收的笑颜,更看见这条通往淡马锡的航线,正是一条搏杀出的、让商旅安心、令百姓果腹的——生路!
郑一官的指尖泛着淡蓝微光,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控制——蓝光融入夜色,与海面上的月光、渔火交织在一起,顺着西南季风的方向,往淡马锡飘去。新辟的航线咬合着天时地利,每一步针路,每一处汛地,俱是这群闽海男儿以胆魄丈量、用血肉守护家园的铮铮铁证!
月光洒在三艘船的帆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船影在海面上拉长,稳稳切开墨绸般的海面,犁向淡马锡——那里,焦灼的华商、待哺的薯苗、以及一场注定要染红大明海疆的抗荷死战,正静候着他们的刀锋与火光。
次日辰时,浯屿岛外海主力船队集结,潮头刚漫过“定海号”的船首犁头,郑一官站在舵楼顶层,望着水雾里渐次显形的船影。晨光刺破晨雾的刹那,他数清了水面上的帆——除了“定海”“福安”“靖海”三艘主舰,还有李旦调集的五艘鸟船是泉州商船常用型号,首尾尖翘,航速快如飞鸟、颜思齐带来的三艘沙船吃水浅,适合近岸运输,此刻满载土炮与番薯干,以及登莱水师派来的两艘唬船,船头架着千斤佛郎机炮,共十二艘船列成“人”字阵,像一群被唤醒的海鸟,正抖落羽翼上的夜露。
“郑爷,各船旗号都对上了!”阿福捧着旗号簿跑上舵楼,指尖划过“福安号”桅杆上的黑底白“李”旗,“李大人的五艘鸟船按您的吩咐,把二十箱火药分装在三号、五号船底舱,用铅皮裹了防潮;颜同知的沙船在后阵,农师们正把杂交苗搬上甲板透气呢。”
郑一官没回头,目光落在最西侧的两艘唬船上。登莱水师的把总正站在船头挥手,唬船两侧的桨手随着号子声起落,船身像条银鱼在浪里穿梭。“告诉水师把总,让唬船先去前头探路,过了黑水沟再汇合。”他忽然指着“福安号”旁的一艘鸟船,“那艘船帆脚绳松了,让李旦的水手赶紧收紧——西南季风越刮越硬,松着帆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