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萨哈连部密林深处,已是一片狼藉。浓烟滚滚,夹杂着树木燃烧的噼啪声和垂死者的哀嚎。德格类的正蓝旗骑兵,如同闯入瓷器店的疯牛,纵火焚烧着萨哈连人藏身的窝棚和可能藏粮的洞穴。然而,回应他们的,是从浓密树冠和嶙峋怪石后射出的淬毒箭矢!
“嗖!嗖!” 利箭破空,精准而狠辣。
“啊!” 一名后金骑兵惨叫着从马背上栽落,咽喉上插着一支细长的骨箭。
“蛮子!给老子滚出来!” 德格类挥舞着弯刀,气得哇哇大叫,脸上被烟灰和汗水糊得漆黑。他手下的甲士们分散搜索,却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或被突然从落叶下暴起的萨哈连战士用骨矛刺穿。
一番混乱的厮杀,付出了十余人伤亡的代价,正蓝旗只抢到了几张破烂的兽皮和几袋早已发霉的干果。萨哈连人如同幽灵般消失在更深的密林里,只留下被刻意破坏、掩埋的痕迹。
“他娘的!这群该死的野人!宁愿把肉埋了喂蛆,也不肯给老子!” 德格类看着手下拖回来的寥寥“战利品”和哀嚎的伤兵,气得几乎吐血,骂骂咧咧地收兵回营。
回到赫图阿拉营地,已是日影西斜。一股奇异的甜香飘来,钻入德格类的鼻孔。他循着香气望去,只见几个包衣奴才正围着一小堆篝火,火上烤着的,正是几块红皮饱满、滋滋冒油的“天启仙根”!那诱人的色泽和香气,瞬间压倒了德格类满腔的怒火和挫败感。
“滚开!”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包衣,劈手夺过一根烤得焦香的薯块,也顾不得烫,狠狠一口咬下去!滚烫软糯的薯肉混合着焦香在口中化开,甘甜瞬间抚慰了饥饿的肠胃和暴躁的神经。“唔…他娘的!还是这红根顶饿!香!真香!”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大口咀嚼,汁水顺着嘴角流下。
皇太极恰好巡视至此,看到德格类和他手下几个军官正围着篝火,狼吞虎咽地啃食着珍贵的薯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厉声呵斥阻止。但看着德格类那副饿狼般的吃相,再看看周围甲士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渴望,还有营地里弥漫的、比粮库更令人窒息的饥饿感……那句呵斥终究卡在了喉咙里。粮荒之下,严苛的军纪,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早已脆弱不堪。他默默地转过身,握紧了拳头,将目光投向城外那片寄托着最后希望的薯田,心中默念:快长…一定要快些长出来!
酉时的乾清宫,灯火初上。朱由校刚刚批阅完熊廷弼那份字字铿锵的塘报,提笔在末尾落下沉稳的“依议”二字。放下朱笔,他顺手拿起案头一份太医院的记录,上面是今日周妃的脉案,太医朱批:“脉象平稳,胎气稳固,可酌情进补。”
他紧绷了一日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些许,对侍立在侧的王安道:“传旨尚食局,选些上好的燕盏,用文火慢炖,加冰糖,炖得温和软糯些,给周妃送去。告诉她,是朕赏的。”
王安躬身应道:“是,皇爷。奴婢这就去办。” 他顿了顿,又道:“李成妃娘娘那边又遣人来问,晚膳已备好,都是清淡小菜,问陛下何时移驾?”
朱由校看了看窗外渐沉的暮色,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将案上未批完的几份奏本轻轻推到一旁:“走吧。今日就到此为止。去成妃那里,不谈公务。”
戌时的李成妃宫中,烛火被特意调暗了几分,晕染出一片暖黄静谧的光晕。一张小巧的楠木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清粥小菜:碧粳米粥熬得稀稠适中,几碟腌渍得恰到好处的小黄瓜、嫩姜芽,还有一碟剔透的水晶虾饺。李成妃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未施浓妆,更显温婉。她亲自执起玉勺,为朱由校盛了一碗温热的粥,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陛下今日气色甚好,眉宇间似有喜色,可是有什么好事?”
朱由校接过玉碗,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暖意:“周妃那边,太医说胎像很稳。母子平安,便是最大的好事。”
李成妃眼眸微弯,笑意更深:“臣妾也听说了。宫人们都说,周妹妹这些日子格外用心,日日抄写《保胎方》,焚香祷告,就盼着能为陛下诞下一位健健康康的小皇子呢。”
朱由校拿起银箸,夹起一片脆嫩的姜芽,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伸手轻轻握住了李成妃放在桌边的手:“皇子也好,公主也罢,只要平安康健,便是朕的福气,是大明的福气。” 他的掌心温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珍视。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后宫琐事。从周妃近来偏爱酸梅,说到御花园里几株新开的茉莉香气袭人,再聊起信王今日临帖又有了进益……烛光摇曳,清粥小菜氤氲着淡淡的烟火气。辽东的烽烟,后金的饥荒,朝堂的算计,仿佛都被这温暖的宫室隔绝在外。两人言笑晏晏,字字句句皆是家常风月,绝口不提半个关乎国事的字眼。
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