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平户城天守阁下的藩主书房内,气氛凝重。松浦隆信端坐主位,案几上堆叠着数份来自岛原地区的加急战报——关于镇压“岛原之乱”天主教残党的清剿进展、伤亡数字、粮秣消耗…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和纸张的霉味。一只精致的黄铜香炉置于案角,袅袅青烟升起,却在窗外涌入的海风吹拂下,斜斜地飘向绘有“三松”家纹的窗纸,将那象征家门的纹样映得有些模糊不清。
森川忠次的《两造纠纷禀》被家臣恭敬地放在战报旁边。松浦隆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那份禀文,一目十行地看完。当看到“大明市舶提举司同知李旦”、“查扣船货”、“无籍海商颜思齐”、“喊冤申诉”等字眼时,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李旦…颜思齐…” 松浦隆信低声沉吟。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心腹家老,“这两人,一个是手握大明官牒、在平户根基深厚、掌控大半华商贸易的‘李船主’;另一个是近年崛起、勇悍敢拼、垄断鹿皮货源、手下亡命徒众多的‘颜老虎’…两边都动不得啊!”
家老深以为然:“主公明鉴。李旦的官身代表着明廷的态度,若处置不当,恐影响对明贸易,更怕明国水师借机生事。颜思齐虽无官身,但其人桀骜,手下多亡命,若逼急了,在平户或闽海闹将起来,搅乱商路,甚至与岛原残党勾结,后果不堪设想。况且,他手中鹿皮,亦是重要财源。”
松浦隆信疲惫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无奈。他提起笔,在一份新的公文纸上快速书写。他并未对纠纷本身做出任何裁决,也未评价谁是谁非,只是将森川禀文中的冲突客观复述一遍,最后着重强调:
“…然此二人皆为华商巨擘,互斗甚烈。若处置失当,恐致唐人商贾离心,扰乱平户港市,更恐波及我藩与唐国贸易大局,有碍藩主岁入,亦恐为幕府所责…”
写罢,他郑重地盖上松浦家的朱印,封缄火漆,对家臣吩咐道:“将此《呈江户书》,六百里加急,送呈江户老中诸位大人!请幕府定夺!”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推诿的方式——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抛给了遥远的江户幕府。岛原的硝烟未散,他实在没有精力,更不敢轻易触碰这两股随时可能爆炸的海上势力。
未时的江户城幕府中枢老中议事厅内,气氛肃杀,远比平户藩主的书房紧张百倍。巨大的议事厅中央,摊开着一份份沾着血污的卷宗和密密麻麻的名单——皆是“岛原之乱”中负隅顽抗或潜逃在外的天主教徒残党名录。几名风尘仆仆的武士正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急促地向端坐于上的几位老中大人汇报着各地搜捕、清剿的最新进展。空气仿佛凝固,弥漫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
松浦隆信的《呈江户书》,由一名下级武士恭敬地呈上,却被首席老中酒井忠世的侍从随手接过,轻轻放在了议事厅角落堆积如山的文书最上方。那封火漆完好的文书,在充斥着杀戮与镇压的议事厅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酒井忠世紧锁着眉头,听着武士汇报岛原残党可能逃窜至九州的线索,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扶手。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角落,看到了那份来自平户的文书。当“唐人互斗”、“华商”、“贸易”等字眼落入眼中时,他本就阴沉的脸上更添一丝不耐。
“哼!” 酒井忠世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打断了武士的汇报。他指着角落那份文书,对侍立一旁的笔头道:“平户送来的?又是唐国商人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 他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与厌烦,“没看见眼下岛原的乱党才是心腹大患吗?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在别人的地盘上狗咬狗,也值得惊动幕府?!”
笔头连忙躬身:“是,大人。是松浦藩呈报,言及两名华商首领争斗,恐碍贸易…”
“贸易?” 酒井忠世嗤笑一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让他们自己斗去!只要按时交税,别在平户闹出大乱子,妨碍幕府剿灭邪教残党,谁管他们死活!眼下哪有闲工夫理会这等琐事!”
他提起朱笔,甚至懒得拆看文书内容,直接在封套上龙飞凤舞地批了两个字:
“暂搁!”
笔头立刻上前,拿起文书,在“暂搁”二字下恭敬地记录下处理意见和时间,随即便将这份关乎平户华商命运、甚至可能影响中日贸易走向的文书,随手推到了议事厅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待处理”文牍最底层。南蛮商人的死活,在幕府平定内乱的滔天巨浪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他们,只是幕府眼中维持税收的工具,仅此而已。
申时,平户城。松浦隆信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江户的回文终于送到了,快马的信使风尘仆仆。他几乎是抢过那份文书,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套。当看到封套上那刺眼的“暂搁”二字,以及笔头官记录的处理意见时,松浦隆信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暂搁…暂搁…”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