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古尔泰站在离墓穴不远的雪地里,右耳裹着的厚布又渗出暗红的血渍,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烦躁地抬手抹了把,掌心立刻沾了黏腻的血,忍不住低骂一声:“他娘的萨满药!涂了跟没涂一样,这窟窿眼子天天流脓,夜里疼得根本合不上眼!” 他说话漏风,字句里裹着火气,“前日让那蒙古郎中来看,竟说要往伤口里塞烧红的烙铁,说是能‘烧死那钻骨头的虫子’——这不是扯淡吗?”
代善站在他身旁,左臂仍用浸过桐油的木板夹着,吊在胸前,袖口渗出的血渍冻成了暗红的冰壳。他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隐忍的痛:“萨满的草药治外伤本就不行。我这胳膊,当初在鸭绿江被链弹震裂时,夹板没绑紧,如今稍动一下就像骨头要错开,夜里疼得能把牙咬碎。” 他看向那口棺椁,眉头紧锁,“阿巴泰这伤……若在从前,或许还能找汉人郎中试试。可如今赫图阿拉的匠户、郎中都被明军掳走了,剩下的只会用草药糊伤口,铅弹带的锈毒,哪是草药能压得住的?”
皇太极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右额的伤已结痂,呈深褐色,像块干硬的血疤。他没像莽古尔泰那样焦躁,只望着萨满围着棺椁跳神的身影,忽然开口:“汉人郎中确有法子。前几日抓的明军俘虏里,有个医士说,铅弹入肉得剜出来,伤口要用烈酒洗——只是咱们营里哪来那么多烈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莽古尔泰渗血的耳朵,“至于你这伤,与其信萨满,不如让兵卒多烧些滚水,每日烫洗布条裹紧,或许能少些脓水。”
“滚水烫?那不是要疼死老子!”莽古尔泰眼睛一瞪,正要发作,却见代善忽然朝山岗下瞥了一眼——那里,努尔哈赤的明黄色大帐隐约可见,帐外的侍卫比往日多了两倍。
代善的声音沉了些:“别吵了。父汗昨日又疼得直骂娘,阿巴泰入殓时,他扶着帐柱站了片刻,髋骨那处的旧伤就疼得直打哆嗦,差点栽倒。”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臂,指节泛白,“萨满说,父汗是被阿巴泰的死气冲了,郁结在伤处,再这么动怒,怕是……” 话没说完,却被寒风呛了回去。
皇太极的目光掠过那顶明黄大帐,眉头微蹙。老汗王的髋伤本就没好利索,阿巴泰断气那天,他亲眼见父汗一拳砸在榻上,当时就疼得蜷缩起来,额头的冷汗珠子像断线的珠子——如今阿巴泰下葬,父汗连来送葬的力气都没有,这身子骨,怕是真经不起折腾了。
“说这些没用。” 莽古尔泰猛地跺了跺脚,积雪溅起老高,“等老子这耳朵好了,非带兵杀回辽南,把那些明狗的医士全抓回来!管他什么烈酒烫洗、剜肉取弹,先给老子治好了伤再说!” 他右耳的血又渗了些,在寒风里很快凝住,像块丑陋的疮疤。
棺椁已被缓缓放入墓穴。萨满将一把镶黄旗的短刀扔进墓坑,铜铃摇得更急了。代善吊着左臂,弯腰抓起一把冻土,撒在棺椁上,动作间左臂的伤口似又崩裂,他闷哼了一声,额角沁出细汗。皇太极默默看着,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结痂的伤口——那里早已不疼了,可山岗上的寒风,却像能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心里发紧。
“父汗的伤,得让萨满多请几次神。” 代善直起身,声音有些发飘,“昨日他疼极了,竟让侍卫去找汉人营里的鸦片膏……那东西能止痛,可终究是饮鸩止渴。”
莽古尔泰没再接话,只是盯着那被冻土渐渐埋住的棺椁,右耳的疼混着心里的火,烧得他浑身发燥。皇太极望着远处冰封的苏子河,忽然觉得这四月的赫图阿拉,比腊月里还要冷——阿巴泰的死,像一块冰投进滚油里,不仅烫得老汗王旧伤崩裂,更把他们这些人的疼,都熬成了带血的焦躁。
萨满的鼓声渐渐歇了,甲士们开始填土,黑土盖过棺椁,发出沉闷的声响。风里除了雪沫子,似乎还飘着莽古尔泰伤口的脓味、代善夹板下的血腥味,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赫图阿拉的衰颓气。
卯时的文华殿,晨光斜透高窗,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道道清冷的光柱。殿内静极,唯有孙承宗手中那卷《春秋公羊传》的纸页,在翻动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身着绯红官袍,立于讲案之后,声音沉厚而清晰,如同古寺晨钟:
“《春秋》大义,首在‘内诸夏而外夷狄’。然此‘夷夏’之辨,非在族类血脉,而在礼仪教化之存废。诸夏之民,耕读传家,典章有序,君臣父子之伦常,如日月昭彰;夷狄之辈,逐水草而居,恃力而夺,弱肉强食,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
御座上,朱由校端坐如松,冕旒垂珠纹丝不动。孙承宗的话语在他脑中激荡,却在某一刻戛然而止——年轻皇帝的指尖,轻轻叩响了紫檀御案。
“先生所言‘夷’,若有两类呢?”朱由校的声音打破沉寂,目光穿透珠帘,落在孙承宗脸上,“一类如那泰西龙华民,携经卷远渡重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