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孙元化的心上。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如同巨兽蛰伏的内城山峦,又扫过外城那些被战火蹂躏却尚未完全焚毁的夯土院落和街巷。一个清晰的决断瞬间形成。
“传令兵!”孙元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在!”传令兵单膝跪地。
“即刻传令各营:停止一切对内城的攻击准备!火炮原地待命!所有部队,立刻转向搜捕外城残敌与居民!目标:所有佩戴银饰、穿着绸缎的女真贵族及其家眷!所有铁匠铺、弓弩作坊、粮仓的匠人、管事!一个时辰内,务必完成搜捕集结!不得有误!违令者,军法从事!”马祥麟的指令清晰而冷酷。
尤世功闻言愕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军?!内城已是瓮中之鳖,眼看就要……”他指着尼玛兰门的方向,满脸的急切和不甘。
“这是陛下的旨意!”孙元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指向外城那些残破但尚存人烟的街区和院落,目光锐利如刀,“尤将军,看清楚!那些活着的、有手艺的、知道建奴底细的人,比内城那些顽抗的石头和尸体,对我们更有用十倍!他们就是撬动辽东的杠杆!执行命令!”
午时赫图阿拉外城的街巷,再次被紧张的气氛笼罩。这一次,不再是震天的喊杀,而是踹门声、呵斥声、哭喊声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
在一间还算完好的夯土院落前,辽兵李二牛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屋内,一个穿着镶白旗佐领服色、显然已经战死男人的妻子,正惊恐万状地蜷缩在土炕的角落,紧紧搂着两个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幼童。女人头上的银簪歪斜,身上的绸缎衣服沾满灰尘。看到凶神恶煞的明军闯入,她绝望地将孩子护得更紧。
李二牛手中的刀本能地举起,目光扫过那两个孩子惊恐的眼睛,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在沈阳城外被后金铁骑掳走、生死不知的妻儿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暴戾在胸中翻涌,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将刀狠狠插回刀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起来!跟我走!老实点,不杀你们!”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绝望和一丝微弱的希望,颤抖着拉起孩子,踉跄地跟在他身后。
而在外城边缘的一处铁匠铺集中区,马祥麟亲自带着一队白杆兵控制了局面。炉火早已熄灭,铺子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炭和铁腥味。八个身材壮硕、满脸被烟灰熏得漆黑、手上布满老茧的铁匠被反绑着双手推搡出来。其中一个年轻些的铁匠还在徒劳地挣扎,嘶声辩解:“军爷!军爷饶命啊!我只是个打铁的!没杀过一个明人啊!”
马祥麟眼神冰冷,上前一步,抬脚狠狠将他踹倒在地,靴子踩在他的胸口,声音如同寒冰:“没杀过?那你打的箭簇、刀枪、马蹄铁,都喂了狗吗?!你打的每一根箭簇,都沾着我大明军民的鲜血!带走!”
午时三刻,俘虏被集中到德勒库门废墟前的空地上。负责清点的军官快步跑到孙元化和尤世功面前禀报:“禀将军!共搜得女真贵族及直系家眷两百三十七人;铁匠、弓匠、皮匠、粮仓管事等各类匠户一百六十八人;合计四百零五人!”
孙元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黑压压、充满恐惧和仇恨的人群,微微颔首。他转向尤世功,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尤将军,你率主力,即刻押解俘虏,沿加哈河原路快速回撤!务必在天黑前渡过苏子河!沿途加强戒备!” 他又点出一名精干的游击将军,“你,率本部五十名精锐,携带火箭、火油罐、绊马索,在外城废墟要道设伏!若内城之敌胆敢追击,务必给予迎头痛击,迟滞其行动!一个时辰后,无论敌情如何,自行撤离追赶大队!”
“末将领命!” 两人齐声应道。
当明军的旗帜如同退潮般从赫图阿拉外城废墟中消失,只留下满目疮痍和尚未散尽的硝烟时,内城尼玛兰门才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脸色苍白、右额包裹着渗血布条的皇太极,在亲兵的护卫下,小心翼翼地登上了残破的土墙。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空荡荡、如同鬼蜮般的外城街巷,除了几缕未熄的青烟和遍地狼藉,再无一个明军身影。“他们……他们就这么……撤了?” 他喃喃自语,右额伤口的抽痛提醒着他昨夜的激战,眼前的景象却充满了诡异的不真实感。一股巨大的疑云和更深的寒意,笼罩了他的心头——明军到底在图谋什么?这平静,比猛攻更令人不安。
酉时的乾清宫西暖阁,烛火通明。巨大的辽东舆图铺满了整个暖炕。少年天子朱由校身着常服,背着手,目光沉静地在地图上巡梭。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侍立一旁,手中捧着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达的登莱水师战报,声音平稳地念着:
“……鸭绿江义州段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