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荣立刻附议：“叶阁老所言极是！辽东新募之兵，正在紧要操练关头，鸟铳、火炮方见雏形，抽走任何一部精锐，都如断臂求生！沈阳、广宁防线皆需兵力填充，此时援蒙，无异于自毁长城！给钱粮已是仁至义尽！”
朱由校的目光在奏疏与地图上游移。林丹汗的败退，确实解除了后金西线的压力，但正如熊廷弼所言，若其彻底垮台，后金将再无后顾之忧。这钱粮，是毒饵，也是枷锁。
他不再犹豫，提朱笔在熊廷弼奏疏上重重批下：
“览奏已悉。熊卿所虑周详，深合朕意。林丹汗反复无常，其败咎由自取。然为牵制建虏计，准拨粮三万石、银二万两。着户部即刻从第三批赴辽物资中调拨，运抵辽阳后，由左光斗亲自监督，点验清楚，发予林丹汗信使！严谕该汗：此乃天朝体恤藩属之仁恩！令其‘自固防线，整饬部伍，相机袭扰后金粮道、侧翼’，若再逡巡畏战，或阳奉阴违，天朝后续援助及盟约，一概断绝！援兵一事，待辽东新军练成、防线稳固后再议！钦此。”
冰冷的朱批，带着帝国赤裸裸的利益算计，被火速封好，发往辽阳。对林丹汗而言，这微薄的粮银，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套在脖子上的绳索，逼着他必须用自己的血肉，去消耗后金的力量。
夜幕低垂，亥时的更鼓声在紫禁城深处回荡。朱由校的步辇停在了承乾宫门前。白日里朝堂的肃杀、刑部的铁血、漠北的烽烟，都暂时被这静谧的宫苑隔绝。
暖阁内，烛光温馨。周妃并未歇息，正就着明亮的宫灯，伏在案前，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叠图文并茂的册页——那是陕西老家刚刚快马送来的番薯种植图谱。案头还放着一个打开的粗布袋，里面是颗粒饱满、带着泥土气息的番薯种。
见皇帝进来，周妃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陛下。”
朱由校摆摆手，目光被那些图谱和种子吸引：“爱妃又在研习农事？”
“正是。”周妃捧起那本图谱，走到朱由校身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描绘的番薯藤蔓和硕大的块根，声音轻柔却清晰，“陛下您看，家父在信中再三提及，此物虽出身微贱，却有一等一的韧性。耐旱、耐贫瘠，不挑地力，即便是坡地沙壤，只要侍弄得法，亦能丰收。”
她翻到后面几页，指着几处醒目的记录，“您看，澄城县坡地试种，亩产竟达二十石有余！远超麦粟！且其藤叶亦可食，荒年能活人无数。”
周妃的目光带着期盼，望向朱由校：“臣妾今日听闻熊经略奏报辽东情形，提及粮道转运艰难，损耗亦巨。又想到辽南金州、复州等地，气候较之沈阳稍暖，土地虽经兵燹，或尚可耕种？若……若能在彼处划出些许土地，试种这番薯……待明年秋收，其高产之性，或能大大缓解前线军粮之压，节省万里转运之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显恳切，“再者，新募辽兵，其家眷多为流离失所之屯民。若朝廷能分拨些许番薯种，教其耕种之法……即便地薄，能有收成糊口，人心便安。人心安，则戍边将士方能无后顾之忧，死战守土啊！”
朱由校接过图谱，一页页翻看。那朴实的图画，详实的记录，与周妃恳切的话语交织在一起。他想起熊廷弼奏折中提及的粮道损耗，想起流民眼中对土地的渴望，想起那些为守土而流血的辽民新兵……这小小的、不起眼的块茎，似乎蕴含着一种比刀枪更持久的力量。
他放下图谱，目光落在案头那袋饱满的番薯种上，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爱妃此议，甚好！此物若真能在辽南成活，不仅解军粮之急，安流民之心，更是活命济世之良种！”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王安，“记下！明日传谕户部：着其选派精于农事、通晓新作物之劝农官三名，携此番薯良种五百斤，并陕西所呈种植图谱抄本，星夜兼程，赶赴辽东！命其抵达后，即刻会同辽东巡抚衙门及熊廷弼，详查辽南金州、复州、海州等地土壤、气候、水利，择最宜之地，先行试种！将试种情形、利弊得失，随时快马报朕知晓！若试种成功，不仅辽东，陕北、山西等灾荒频仍之地，亦当大力推广！”
“奴婢遵旨！”王安躬身应道。
周妃闻言，眼中满是欣喜。她走到一旁的小炭炉边，揭开蒸笼，顿时一股温暖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她用素帕包了一块刚蒸熟、冒着热气的番薯，小心地剥开焦黄的外皮，露出金灿灿、软糯的薯肉，递到朱由校面前：“陛下操劳一日，尝尝这个？虽不如宫中米面精细，却最是顶饿暖身。”
朱由校接过那温热的番薯，指尖传来舒适的暖意。他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泥土的芬芳。看着眼前烛光下周妃温婉的面容，感受着口中朴实的甘甜，再想到白日里辽阳新兵操练的呐喊、王化贞绝望的哀嚎、林丹汗贪婪的求援……他心中百感交集，轻声道：
“皇后曾说，守土需守心。任贵妃以‘守’字铭志。今日看来，这守土安民之道……”他掂了掂手中温热的番薯，“或许，有时就藏在这一粒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