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朱由校落座,对孙元化道。
今日演武用的是去刃木枪、包铁木刀,甲胄是皮甲外覆硬纸,头盔涂着厚厚的石灰粉——被击中者头盔留白印,就算“阵亡”,由锦衣卫举旗计数。
第一阵是白杆兵对抗狼兵
鼓声擂响,秦民屏拔刀指天:“儿郎们,让陛下看看咱们的枪!”岑云彪拍着藤牌,用广西土话吼了句什么,狼兵们齐声应和,声如野兽咆哮。
“杀!”白杆兵枪林如潮水般涌上前,木枪直刺狼兵咽喉。岑云彪一声呼哨,狼兵们突然矮身,左手藤牌护头,右手木刀劈向白杆兵的下盘,同时在泥地里翻滚,像群贴地的刺猬。
石灰粉在缠斗中飞溅,像场突如其来的雪。一个狼兵滚到秦民屏马前,木刀劈向他的马腿,秦民屏提枪横扫,正打在那狼兵头盔上,石灰粉“噗”地扬起,狼兵应声倒地。可另一狼兵从侧面滚来,木刀划向秦民屏的腰,秦民屏侧身躲闪,头盔却被对方的藤牌撞了下,额头立刻沾了片白。
“将军‘阵亡’了!”台下有人喊,秦民屏却瞪眼吼:“接着打!没我的令,谁也不许退!”
半个时辰后,鼓声停。锦衣卫报数:白杆兵“阵亡”三成,狼兵“阵亡”四成。岑云彪提着木刀走来,藤牌上沾着泥和石灰,对秦民屏咧嘴笑:“秦将军,下次我让你头盔全白!”秦民屏擦着额头的白印,回敬:“岑土司,你的人跑慢了些!”
信王看得攥紧了舆图,指甲掐进纸里。朱由校拍拍他的肩:“别怕,这是练胆。真到了战场,就不是石灰粉了。王安,吩咐下去,各赏银五百两。”
第二阵是浙兵对华北新兵。
沈敬之举令旗,浙兵分成三排,前排举铳朝天射击,枪声轰鸣中,后排迅速上前补位。华北新兵举着盾墙推进,可枪声一响,前排的新兵突然“噗通”跪倒一片——按规矩该蹲下三人,结果蹲了六个,还有两个吓得直接趴在了地上。
“哎!你蹲错了!我才该蹲!”一个圆脸新兵拽着旁边人的胳膊,两人在盾后推搡,盾墙顿时露出个缝。沈敬之趁机挥旗,浙兵以“鸳鸯阵”包抄,木铳指着缝隙,新兵们更慌了,不知该举盾还是该蹲,竟往后退了几步。
“哈哈哈!”校场边的白杆兵忍不住笑出声。一个新兵蹲慢了,被浙兵用木枪轻轻戳中头盔,石灰粉“啪”地印在脑门上,他愣了愣,捂着脑袋蹲在地上,逗得周围人更乐了。
最终,锦衣卫报数:浙兵“零伤亡”,华北新兵“阵亡”近两成——其中一半是自己蹲错了位置。沈敬之单膝跪地:“臣幸不辱命!”
信王看得直笑,小声问:“皇兄,他们怎么蹲多了?”
“紧张呗。”朱由校也笑了,“你第一次背书时,不也忘了词?多练练就好了。”他扬声道:“浙兵赏银五百两,沈敬之升一级!新兵虽乱,却没逃,赏酒肉一车,让他们明日接着练!”
新兵们听见赏酒肉,顿时忘了刚才的窘迫,齐声喊:“谢陛下!”声音里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午时,校场旁的临时帐内,朱由校与信王用膳,是简单的馒头、咸菜和热汤。信王啃着馒头,忽然问:“皇兄,那些新兵以后也能像浙兵一样厉害吗?”
“能。”朱由校喝了口汤,“谁都是从新兵过来的。”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锦衣卫百户撞进来,举着辽东急报:“陛下!沈阳以西蒲河堡遭袭!”
朱由校展开奏报,墨迹还带着水汽:
“镶黄旗五百骑突袭蒲河堡,乡勇暗哨刘栓柱提前鸣锣。军民将粮米埋入五尺地窖,仅失牲畜三十头。后金纵火焚屋二十间,杀掠百姓十七人。游击陈策率军赶至,斩敌二十余,鞑子遁走。”
帐内静了静,信王啃了一半的馒头掉在桌上。朱由校的手指按在“杀掠百姓十七人”上,指节泛白。他沉默片刻,对王安道:“笔墨。”
朱笔蘸朱砂,在奏报上批:
“着熊廷弼:一、加固蒲河堡,筑临时棱堡;二、迁剩余百姓入沈阳,免赋税半年;三、赏刘栓柱银十两,升乡勇小旗。”
批完,他把奏报递给信王:“你看,新军还没到,边地已在流血。”
信王捧着奏报,小手发抖:“那些百姓……”
“这就是打仗。”朱由校的声音很沉,“所以要练强兵,要埋深粮窖,要让暗哨盯紧鞑子。能少死一个人,就是本事。”他忽然笑了笑,“就像刚才的新兵,多练一次,下次就少蹲错一个。”
未时,御驾返程时,运河上的漕船多了起来,南来的装着粮食、布匹,北去的载着军器、药材,帆影连成片,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朱由校勒住马,指着船队对信王道:“这船上的东西,一半供京师,一半运辽东。漕运断了,新军再勇也打不了仗。”
信王望着帆影,忽然问:“皇兄,辽东的棱堡,能挡住后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