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已到。”他平静地宣布,“孙元化,即刻启程赴通州。徐卿,你暂留京师,朕已命锦衣卫护送,你可凭此手令,随时查阅内库所藏之番薯种薯及历年农事档案。”他递过一张盖有御玺的便笺。
徐光启领命谢恩时,朱由校忽然补充道:“徐卿,你编撰的《农政全书》前二十五卷,已由内府刻书处校勘完毕。”他示意王安取来一部样书——蓝布封皮,扉页盖着“钦定”朱印,内页字迹工整,间有手绘农具图谱。
“朕已下旨,”朱由校指尖点着样书,“从内库拨付纹银三千两,将此二十五卷即刻刊印,每县一部,由知县亲领,藏于县学尊经阁,令农官、里正每月研习。凡垦荒、水利、稻麦种植诸法,务必令地方官通晓。”
徐光启眼中泛起泪光,这部耗费他十余年心血的着作,竟能得皇帝如此重视。“陛下……”
“番薯篇未成,不碍全书流通。”朱由校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春耕不等人,现有内容已够解燃眉。待你番薯细则编成,再以‘续篇’刊印,附于各县原书之后。告诉地方官,此书不是摆设,秋收时朕要查各县推广实效——种得好的,知县记功;束之高阁的,从严参处。”
王安在旁补充:“皇爷已命驿传道,用漕船捎带书籍,三月初务必送抵各县。每部书后附‘回执单’,需知县、县学教谕共同签字,回执缴回户部,以备核查。”
徐光启深深叩首:“臣替天下农桑谢陛下隆恩!”他捧着样书的手指微微颤抖,封皮的温度仿佛能熨帖多年的心血。
朱由校望着西洋钟的指针指向辰初二刻七点三十分,淡淡道:“农为邦本,一部书能救万民饥寒,比十座棱堡更固国本。去吧。”
徐光启退出文华殿时,晨光正透过窗棂,在样书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知道,这部书将随着漕船的航向,流布至帝国的每一个县域,而他手中那尚未完成的“番薯篇”,终将为这道光添上最厚重的一笔。
两位重臣躬身领命,再无赘言,迅速退出文华殿。一个向东,奔赴通州校场的硝烟尘土;一个向南,去往深藏典籍与种薯的书阁库房。两道截然不同的轨迹,却如同西洋钟表内部精密的齿轮,在朱由校“强兵足食”的宏大蓝图下,被精确地切割、咬合,互不干扰却又同频共振,共同驱动着帝国这架庞大的机器。
辽东午时的日头高悬,将辽阳城外那座新筑的棱堡晒得滚烫。十门擦拭得锃亮的佛郎机炮,沿着堡墙的棱角根部分布,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抚顺关方向。炮手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滚落,正按照新近推行的“西洋操法”一丝不苟地维护着这些战争利器。
“一、二、三!”一名炮长用生硬的汉语喊着号子。随着他的口令,炮手们动作整齐划一,两人一组,用裹着浸油麻布的长杆,在炽热的炮膛内匀速转动、擦拭。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一声洪亮的计数,节奏清晰有力,竟隐隐与数千里外文华殿那座西洋钟的报时韵律遥相呼应。
“都麻利点!别跟没吃饭似的!”游击将军周守廉粗犷的吼声在堡墙上炸响。他胸前新换的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寒光,甲片上细腻的锻打纹路清晰可见,仿佛还残留着熔炉的灼热气息。“经略府严令:今日午时正刻,工坊开炼第三批铁砂!误了时辰,老子扒了你们皮!”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力量,新甲在身,底气十足。
棱堡脚下不远处的军器工坊内,沈有容历尽艰险运来的茂山铁砂已堆积成数座黝黑的小山。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铁锈和汗水混合的浓烈气味。孙元化从通州派来通译紧随左右的两名西洋技师,正指挥着大批工匠做最后的准备。
“按钟点下料!听准了!”一名红发碧眼的技师指着工坊内悬挂的另一座小型西洋钟,对通译大声说道。通译立刻用尽力气向工匠们喊:“午时正——开炉!申时正——出第一炉甲片!时间就是铁甲!就是炮弹!分毫不能差!”
巨大的风箱被四头健壮的黄牛拉动,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这原始而磅礴的力量,与远处棱堡上佛郎机炮操练的号子声、工坊内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粗犷而充满力量感的交响。高耸的烟囱喷吐出浓密的黑烟,如同巨笔在辽东澄澈的蓝天上,画下一道笔直而决绝的墨线——那是战争准备的宣言。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兵,蹲在即将投入使用的熔炉旁,眯着眼看看工坊内西洋钟的指针,又看看旁边一个巨大的沙漏。细沙从沙漏狭窄的颈部无声滑落,其流速竟与钟表指针的移动诡异地同步着。
“嘿,这洋玩意儿是准,”老兵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比俺们这老沙漏省心多喽,不用老惦记着去翻它!”
旁边监督的匠头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省心?你懂个屁!陛下要的就是这分毫不差!炮子要卡着点打出去才叫弹幕,甲片要准时出炉才能赶上补军需!差一刻,建虏的马刀就砍到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