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仗的时候,万一这绳子绷断了,甲片掉了,心窝子露给建虏的刀……那死得多憋屈啊!”
周守廉看着老兵眼中那抹无奈和忧虑,又扫视了一圈营房里其他士兵身上那些五花大绑、补丁摞补丁的甲胄,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兄弟们,再忍忍!沈参将的船,就快到了!船一到,工坊开炉,我周守廉用脑袋担保,第一批补好的新甲胄,先紧着咱们选锋营!把心放肚子里,到时候,咱们穿着新甲,去把建虏欠的账,连本带利讨回来!”
通州西校场,灯火通明。徐光启接到了熊廷弼关于辽阳甲胄告急的飞马急报。他眉头紧锁,立刻伏案疾书写奏折给皇帝:“臣徐光启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奏于皇帝陛下:
窃闻辽阳工坊诸事维艰,炭薪匮乏,工匠廪食不继。此二者,实乃工坊运作之根本,关乎甲胄制作之进度,更系军心士气之维系。
今辽阳工坊木炭告罄,冶铁铸甲之业难以持续。炭火熊熊,方能熔铁为汁,锻甲成形。若无充足木炭,工坊诸器皆成虚设,甲胄制造必陷于停滞。且通州存炭颇丰,若能速调三千石以济辽阳之急,必能解燃眉。
再者,工匠劳作辛苦,日夜操持,然口粮不足,精力难继。人非铁石,若无饱食,何能倾力于工事?为使工匠夜以继日,专心造甲,恳请陛下另拨番薯一千石,以为工匠夜餐之资。
甲胄者,士兵之护身宝器。我朝士兵皆怀报国之志,不惧生死,然甲胄破损而不得修补,何能安心御敌?甲坚胄固,方能保士兵于阵前无虞,此乃军心命脉所系,不可不察。
故臣恳请陛下速发内库银五千两,以为调度炭粮之资。使辽阳工坊得以正常运转,甲胄速成,以壮军威,以安军心。
臣不胜惶恐,昧死上陈。伏乞陛下圣鉴,速断施行。
臣徐光启叩奏。”
信使接过火漆封好的信件,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沉沉夜色,向北疾驰。通州与京城之间,无形的焦灼,如同那炉膛中亟待铁砂点燃的烈火,在帝国的北疆无声蔓延。
暮色四合,帝国的脉络在四方搏动:
紫禁城中,年轻的帝王以铁律约束己身,在自律中寻找掌控庞大帝国的力量;
赫图阿拉的退兵号角,宣告着后金此次攻势的挫败,却也埋下了秋后更猛烈反扑的种子; 张家口的紧闭门户与边墙外的怒骂,标志着一条隐秘的“输血”通道被斩断,后金的命脉正被悄然扼紧;
辽阳工坊的空仓与士兵手中捆绑的残甲,将“朝鲜铁砂”的价值推至顶峰,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地投向鸭绿江下游;
通州的信使正带着奏折与严令,星夜奔赴京城,试图为那即将抵达的“救命铁砂”铺平熔炼之路。
资源与时间的赛跑,后勤与意志的较量,在这天启元年的初春,构成了比战场厮杀更为惊心动魄的博弈。帝国的齿轮,在希望与焦灼的咬合中,沉重而坚定地向前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