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将将最后一份关于城内粮秣清点的文牍合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天色已近昏暗,城头开始点起星星点点的火把。接手删丹不过数日,千头万绪。肃清残敌、安抚降众、整饬城防、清点府库、编练辅助守城的丁壮(以归附羌人、龙家部众为主)、还要派出游骑向西警戒甘州方向……事事都需他亲自过问,拍板定夺。
石坚给他的命令清晰而沉重:“坐镇删丹,扼守要冲,西拒甘州之敌,东保粮道无虞,北抚南山诸羌,南望肃州动向。” 这十六个字,意味着他麾下这七千余奇袭得胜之师,瞬间从奇兵利刃,转换角色,成了钉在河西走廊腰眼上的一颗必须稳固无比的钉子。不仅要防着西边困兽犹斗的仆固俊反扑,更要警惕北面祁连山、南面荒漠可能出现的变数,确保凉州到前线这条生命线的绝对畅通。
“将军,拓跋思恭将军派信使来了。” 亲兵在门外禀报。
“快请。” 删丹守将精神一振。拓跋思恭负责维护凉州至删丹,再至前锋的漫长粮道,责任同样重大。两人一守要点,一护粮道,唇齿相依。
信使风尘仆仆,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拆开细看,是拓跋思恭的亲笔,字迹略显粗犷但清晰有力。信中先通报了粮道情况:自凉州至删丹,主要干道已基本肃清小股回鹘游骑和土匪,沿线设立十二处临时烽铺和补给点,由羌、蕃轻骑分段巡逻。凉州郭琪都督处粮草器械运送有序,目前未见大批敌骑迂回断粮道的迹象。但肃州方向区域,回鹘将领骨咄禄所部行踪飘忽,近日似有向东移动的征兆,已加派斥候严密监视。信末,拓跋思恭建议,为保粮道万全,尤其是删丹以西至甘州前线这段新控区域,请能多派熟悉本地情况的羌骑,与他的巡逻队配合,加大侦查范围和密度。
“骨咄禄……” 指尖敲打着信纸,眉头微锁。此人确是心腹大患,狡诈如狐,来去如风,专挑薄弱处下手。野狐泉大战他未及参与,保存了实力,如今就像一条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咬人。石坚都督对此人也格外警惕,多次提醒。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上了一幅新绘制的、比之前详细许多的河西中段舆图。删丹像一个楔子,钉在走廊中间。向西,是仆固俊龟缩的甘州;向东,是已稳固的后方凉州(郭琪镇守);向北,是连绵的祁连山,山中还有零星羌部、蕃部,态度暧昧;向南,是浩瀚戈壁,但亦有小道可绕行。他的目光在删丹以西、以北的区域反复巡弋。
“来人,传令。” 他沉声道,“第一,斥候营加派双倍人手,以删丹为中心,向西延伸一百二十里,重点监控甘州东出通道,及北面祁连山各谷口动静,每日一报,有警即报。第二,命白马、野辞等已归附羌部,抽调精锐骑手三百,交由拓跋思恭将军节制,专司粮道巡护,尤其是删丹以西至赤水军旧地一段。告诉他们,此乃戴罪立功,亦是保其家园,务必用心。第三,城中新编羌、龙家义勇,抽调一千五百人,由我本部军官统带,加强城防,尤其是西、北二门,多备擂石滚木,箭矢火油。第四,派人去凉州,向郭都督禀报此处情形,并请其协调,再调拨一批箭矢、火油及伤药备用。同时,询问凉州方面,对北面祁连诸羌,可有进一步方略?”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地下达,亲兵领命而去。守将深知,自己守住的不仅是删丹一城,更是整个战略布局的腰眼,是前线大军的后路基石。绝不能有失。
几乎在信使离开的同时,另一名负责城内治安的校尉求见,面带难色:“将军,城西抓获三名形迹可疑之人,自称是甘州来的商贾,欲往凉州,但所携货物甚少,路引亦有问题。拷问之下,其中一人吐露,实为仆固俊所派细作,欲混入凉州,打探军情,并伺机散播谣言,离间我军与羌、蕃各部关系。”
他眼中寒光一闪:“细细拷问,务必挖出同党及联络方式。口供整理成文,连同人犯,一并秘密押送凉州,交郭都督处置。通告全城,加强门禁盘查,但有可疑,宁可错抓,不可错放。再,以我的名义出一份安民告示,悬赏检举奸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是!”
凉州,节度使府。
郭琪的压力丝毫不比删丹守将小,甚至更大。凉州新复,百废待兴。他不仅要镇守这座根本之地,确保大后方稳固,更要统筹调度整个东线(凉州以东)的资源,源源不断地支持西征大军。粮草、军械、被服、药材、民夫……千头万绪。石坚将后方全权托付,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刚与几名凉州归附的旧吏、大族代表议定新一轮的粮草征调与转运事宜(以市价购买为主,辅以部分赋税折纳,避免过度盘剥,以安民心),又接见了自陇右、关中而来的朝廷使者(主要是嘉奖和询问战况,实际支援有限),送走之后,已是口干舌燥。
“使君,删丹将军有信使到,另有擒获的甘州细作三人,一并押解而来。” 长史禀报。
郭琪先细看了删丹守将的信,对删丹的防务部署和骨咄禄的动向尤为关注。他提笔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