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崖放下酒杯,双目之中看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竟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郭使者,”李铁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晋王少年英雄,北却契丹,东镇幽燕,本王亦有所闻。‘各守疆界,永为睦邻’……此言甚善。”
郭崇韬神色微松,正以为对方接受了这番说辞。
却听李铁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陡然多了几分锐利:“只是,这疆界,当以何为界?可是以昭义镇为界?”
昭义镇!是李铁崖麾下领地,但河东一直未曾死心,视为嘴边之肉,双方在昭义地区屡有摩擦。李铁崖此言,直指核心矛盾。
郭崇韬脸色微变:“殿下,昭义之事,乃前朝旧患,地理交错,军民混杂,非一言可定。我王之意,乃是……”
“地理交错,便可纵兵掳掠?军民混杂,便可强称故土?”李铁崖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郭使者,本王不妨直言。昭义五州,自去岁起,已奉朝廷敕命,政令军务,皆由洛阳行台(李铁崖设立的行政军事机构)节制。晋王麾下某些将领,屡屡越界生事,劫掠州县,杀我官吏,是觉得本王兵锋不利,还是觉得这长安的刀,砍不到太行山下?”
殿中温度骤降。义武等使者噤若寒蝉,淮南、西川使者也露出凝重之色。这是赤裸裸的质问和威胁!
郭崇韬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否则河东威名扫地。他挺直腰板,沉声道:“殿下此言,恐有失偏颇!昭义本为朝廷藩镇,自张濬(唐末昭义节度使,曾反复于朱温、李克用之间)后,治权不明。我河东将士,保境安民,何来劫掠之说?倒是殿下麾下,强驱我河东商旅,扣押我边境粮草,又作何解释?至于兵锋……”他目光锐利起来,“我河东儿郎,亦非畏战之辈!”
“好一个‘非畏战之辈’!”李铁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郭使者倒是提醒了本王。沙场胜负,终需刀枪说话,而非口舌。”他身体微微前倾,独目锁定郭崇韬,“你回去告诉李存勖,本王念在李克用昔年曾为朝廷出力,姑且容他几分。昭义既定,便是朝廷疆土,若再有河东一兵一卒擅入,或再有商旅以通敌之名行窥探之实,便视同对朝廷宣战!届时,莫怪本王不念旧情,提兵北上,会猎于太原城下!看看是契丹的刀子硬,还是本王的弩箭利!”
“会猎太原!”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是近乎最后通牒的战争威胁!毫不掩饰,霸道至极!
郭崇韬脸色瞬间涨红,气得胡须微颤,手指着李铁崖:“你……秦王殿下!如此狂言,岂不怕天下诸侯寒心,共讨之?”
“天下诸侯?”李铁崖环视殿中,目光所及,诸镇使者纷纷低头避让,“你指的是在座诸位,还是江南杨公,西川王公?”他声音转冷,“本王秉政,只问一句:顺朝廷者,昌;逆朝廷者,亡!朱全忠当年何其猖狂,今安在哉?本王今日能坐在这里,与诸公饮宴,靠的不是唇舌,是麾下儿郎的血勇,是关中陇右的粮草,是这……”他轻轻拍了拍腰间佩剑的剑柄,“不服者,尽可来试!”
霸气四溢,毫无转圜!他根本不屑于玩弄什么纵横捭阖的外交辞令,直接用最强大的实力进行威慑。顺我者,自有富贵;逆我者,兵锋相向!尤其最后提到朱温(朱全忠),更是杀鸡儆猴——当年挟持天子、势力最大的枭雄都已败亡,你们谁自认比朱温更强?
郭崇韬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绝对的实力和毫不掩饰的强势面前,任何机巧和威胁都苍白无力。他身后的副使死死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不可冲动。
就在气氛僵冷到极点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碰撞和低声呵斥。随即,一名风尘仆仆、甲胄破损、满面尘灰的年轻将领,不顾侍卫阻拦,踉跄着扑入殿中,在距离御阶数步外扑倒在地,以嘶哑却力透殿宇的声音哭喊道:
“末将曹元忠,敦煌郡公、归义军节度使曹仁贵之子!冒死穿越回鹘封锁,代沙州军民,贺陛下登基,拜见摄政王殿下!沙州危矣!回鹘围攻经年,城中粮尽,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将士折弓断弩,犹凭血肉死守!父帅命末将泣血上告:归义军上下,生为汉臣,死为汉鬼!但求朝廷……但求殿下,发兵救援!沙州在,大唐西域疆土便在!沙州若亡,玉门关外,再无汉帜矣!”
说罢,以头抢地,咚咚作响,额上鲜血与尘土混在一处,其状惨烈无比。他猛地扯开胸前残破的皮甲,露出里面一件磨得发白、打着补丁、却依稀可见“大唐”字样的旧军服,双手高高捧起一枚残缺的铜印和一支几乎秃了的箭矢——那是在极端困难下,所能带来的最“珍贵”的贡品和信物。
满殿再次哗然!沙州!归义军!这个几乎已被中原遗忘的名字,以如此惨烈、如此悲壮的方式,重新闯入所有人的视野!
李铁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下御阶,来到曹元忠面前。他没有立刻去接那铜印和箭矢,而是俯身,双手用力将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