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敦煌),归义军节度使府
与甘州牙帐的沉重压抑相比,沙州城内的气氛,在绝望的深渊中,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曦光。
曹仁贵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鬓发如霜,面容清癯,但腰背依旧挺直,眼神坚定如昔。他刚刚接见了冒险穿越回鹘封锁线、九死一生才抵达城内的秦国信使。信使带来了秦王的亲笔书信(由通译低声念出),一批用油布紧紧包裹、堪称雪中送炭的强弩箭矢和伤药,以及最重要的消息——兰州、会州大捷,陇右已定,河西通道,即将打开!
老将军握着那封秦王书信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他屏退左右,只留下长子曹元忠(此时应已成年,协助守城)和几名最核心的将领谋士。
“天不亡我沙、瓜汉民!天不亡我大唐孤忠!”曹仁贵声音哽咽,老泪纵横,“秦王殿下,果是信人!陇右一定,我归义军,便不再是海外弃子了!”
曹元忠亦是激动不已:“父亲!秦王既然打通陇右,援军必不日将至!我等只需再坚守数月,定可里应外合,大破回鹘!”
一名谋士却相对冷静:“节帅,少将军,秦王信中所言,多是慰勉,承诺西进之路已通,会设法支援。然……援军何时能至,规模几何,皆是未知。陇右新定,秦王需时消化。甘州回鹘闻此败讯,必会调整部署,或加紧攻城,或加强东防。眼下,回鹘围城之兵虽略有收缩,然其势犹在。我等切不可因外有佳音而放松守备,还需做长久坚守之计。”
曹仁贵收泪,神色恢复坚毅:“所言极是。秦王援手,是希望,但守城破敌,终究要靠我们自己。传令全军,将秦王陇右大捷、不日来援之消息,晓谕全城军民!告诉大家,长安没有忘记我们,大唐没有忘记我们!坚持下去,就有生路,就有重返中原、告慰先祖之日!”
他顿了顿,下令:“从今日起,守城部署略作调整。抽调部分精锐,组成数支敢死队,配备秦王新送来的强弩,专司夜间出城袭扰,焚毁回鹘攻城器械,刺杀其将领哨兵。城防不可松懈,更要加意提防回鹘狗急跳墙,发动猛攻。粮草饮水,需更加精打细算。城内宵小,若有敢散布谣言、动摇军心、或暗通回鹘者,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另,”他看向曹元忠,“你亲自挑选机警忠诚之士,携带为父谢表及沙州最新防务图册,设法再出城,向东寻找唐军或秦王使者。务必将沙州真实情况、回鹘兵力部署之变化,告知秦王!沙州军民,翘首以盼王师!”
希望,如同石缝中艰难钻出的草芽,虽然微弱,却蕴含着惊人的生命力。沙州这座孤城,在得知东方强大的同族已然扫清障碍、即将伸手来援的消息后,那濒临崩溃的士气,竟奇迹般地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坚韧。每个人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坚持下去,援军就来了!大唐,回来了!
秦州,陇右都督府(临时)
石坚在会州稍作安排,便返回了更为中枢的秦州,以便总揽全局,呼应长安。薛志已将秦州团结军初步整训完毕,并接管了原、渭等地防务,使石坚得以全力经营新得的陇右西陲。
来自甘州回鹘使者抵达秦州的消息,很快呈报上来。
“仁美可汗的使者?倒是来得快。”石坚放下手中的屯田规划,对冯渊派出的属下(已从长安赶至秦州,协助处理陇右善后及河西事务)道,“看来这位回鹘可汗,心里并不踏实。”
冯渊派出的属下笑道:“论钦陵败亡,会州易手,其东线门户大开,沙州又久攻不下,他若还能安坐,反倒是怪事了。此人派使者来,无非是试探、拖延,甚至想离间我军与归义军。”
“那就让他试探。”石坚目光平静,“有请回鹘使者。以礼相待,但不必过于隆重。你与我同见。”
片刻后,回鹘使者入内。为首者是一名中年文士打扮的回鹘人,汉话说得颇为流利,自称是国相颉干迦斯的族侄,名唤药罗葛·健(虚构)。礼节周到,献上礼单,无非是河西骏马、美玉、毛皮之类。
寒暄过后,使者转入正题,语气恭谨:“尊敬的石都督,我大汗仁美可汗,素来仰慕大唐风华,敬重秦王殿下威德。闻听都督扫清陇右,用兵如神,特遣外臣前来,表达祝贺之意,并愿与大唐、与秦王殿下,永结盟好,各守疆土,互通商旅,使丝绸之路再现繁华,百姓得以安宁。”
石坚淡然道:“可汗美意,本督心领,亦会转呈秦王殿下。我大唐向来怀柔远人,但凡愿守臣节,不侵不叛,自可永享太平,商旅往来,亦是常理。然,本督听闻,甘州大军,正围困我大唐沙州,杀我军民,此乃‘各守疆土’、‘永结盟好’之道乎?”
使者面色不变,早有准备:“都督明鉴。沙州之事,实乃误会。前些年,归义军内有些纷争,波及商路,我大汗为保商旅平安,方才派兵前往调停。不料曹节帅有所误解,以致兵戎相见。我大汗实不欲多动刀兵,伤及无辜,正在积极与曹节帅沟通,以期和平解决。此乃我甘州内部与归义军之间的小小龃龉,绝无针对大唐之意。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