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观看,只是淡淡道:“张先生远来辛苦。梁王殿下厚意,李某愧不敢当。不知梁王殿下,有何指教?”
张策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指教不敢。梁王殿下只是感念,天下纷乱,百姓倒悬,亟需英雄豪杰,携手共定乾坤。留后坐镇昭义,威震一方,实乃国朝栋梁。然,前有沙陀李克用,欺凌河北,今有其子李存勖,年少轻狂,不识时务,更兼魏博罗弘信,首鼠两端,背信弃义,实为河北之害,天下之忧。”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铁崖的神色,继续道:“梁王殿下奉天讨逆,志在澄清玉宇。今已发王师,征讨不臣之魏博,以正纲纪。然,大军东进,滏水西线,不免空虚。梁王殿下素知留后乃信义之人,故特命外臣前来,重申两家旧好。朝廷已有明旨,加封留后高官显爵,承认留后对所辖三州之权。梁王殿下更许诺,只要留后能在此番魏博之事上,秉持公心,严守中立,不资敌,不助逆,待平定魏博之后,河北之地,愿与留后共分之!沙陀所据之代北、云中,将来亦可商议。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望留后明察!”
条件果然优厚。承认现状,加官进爵,共分河北,甚至许诺未来利益。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血战、急需休整的势力来说,诱惑不可谓不大。
堂中一片寂静。王琨面沉似水,冯渊捻须不语。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李铁崖。
李铁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梁王殿下,真是慷慨。李某何德何能,受此厚赏?只是,这‘共分河北’之言,未免过于缥缈。画饼难以充饥。至于严守中立……” 他目光陡然锐利,直视张策,“张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梁王大军攻魏博,是怕我昭义与沙陀、魏博联手,袭其后路吧?故而以此厚利相诱,稳住我军。然,我若应了,待魏博一灭,梁王殿下挟大胜之威,回师西向,这滏水之畔,恐怕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吧?届时,这太尉、同平章事的头衔,还有那丹书铁券,可能挡得住梁王的虎狼之师?”
张策脸色微变,没想到李铁崖如此直接,但他毕竟久经沙场(文场),迅速镇定,肃然道:“留后此言,是疑梁王殿下诚意?梁王殿下纵横天下,一诺千金!既以国士待留后,必不相负!况且,沙陀李存勖,与留后已有龃龉,魏博罗弘信,更是反复小人,留后与他们联手,岂非与虎谋皮?不若借此良机,与梁王殿下结盟,共图大业!留后若仍有疑虑,葛从周大将军有言,愿以其子为质,送于留后军中!并,可先行开放部分边境互市,供给昭义所急之盐铁、布帛,以表诚意!”
连送质子、开放互市这种实质性的让步都提出来了。葛从周(或者说朱温)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势必要稳住昭义。
李铁崖与冯渊交换了一个眼神。冯渊微微颔首。
“梁王与葛帅诚意,李某感知。”李铁崖语气稍缓,“然,此事关系我昭义数十万军民性命前途,非李某一人可决。需与麾下文武,仔细参详。张先生可先于馆驿歇息。三日之内,必给先生一个明确答复。”
“三日?”张策微微皱眉,“军情如火,恐……”
“就三日。”李铁崖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三日之内,我昭义绝无任何异动。张先生可放心回复葛帅。三日之后,是战是和,是敌是友,自有分晓。”
张策知道,这已是对方能给出的最大承诺。再多逼,反为不美。只得躬身道:“既如此,外臣便在馆驿,静候留后佳音。望留后以苍生为念,以大局为重,早定大计。”
送走张策,砺锋堂内气氛更加凝重。
“主公,朱温此计,可谓阳谋。利诱甚厚,其志在必得。”冯渊道。
“答应他,便是与虎谋皮,自毁长城。”王琨道,“不答应,便是立时开战,我军尚未恢复,胜算几何?”
李铁崖望着舆图上那两路刺向魏博的红色箭头,又看了看代表昭义的区域,缓缓道:“答应,自然不能全答应。不答应,此刻也绝非开战良机。为今之计,唯有……拖。”
“拖?”
“对,拖。”李铁崖眼中精光闪烁,“虚与委蛇,漫天要价。既要让他觉得有望拉拢我等,又不能让其轻易得逞。利用这三日,甚至更久,一方面加紧整军备战,加固防线;另一方面,速与晋阳李存勖、魏博罗弘信联络,陈明利害,促其联手抗汴。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昭义,并非朱温可以轻易收买,也绝非坐视魏博灭亡之辈。唯有将水搅得更浑,将朱温拖在魏博这个泥潭里越久,我昭义,乃至沙陀,才能获得更多的喘息与准备时间。这,才是真正的‘伐交’!”
“至于朱温的使者……” 他看向冯渊,“先生,这讨价还价、虚与委蛇之事,便拜托你了。务必让他觉得,我们很动心,但又有难处,需要时间,需要更多保证,需要看到‘诚意’。总之,一个字,拖!”
冯渊会意,抚须微笑:“老朽明白。定让那张策,在晋州城内,宾至如归,却又……归期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