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四年五月二十一,申时,江陵,大关岭。
王锡走在巡边小队最前头,手里提着神机铳,刺刀已上。他是第三军第一营的老什长,四十六岁,汴京禁军出身,革新后整编入神机营第三军。身后跟着九个兵,都是这半年补进来的新兵蛋子。
“什长,”跟在第二位的孙小满小声问,“这都快到雪岳山了,还往前啊?”
“韩帅的军令,斥候前出五十里。”王锡头也不回,“雪岳山离城五十里,咱们还得走三十里。”
孙小满缩缩脖子。他是登州人,十七岁,投军才三个月,第一次出这么远的任务。
十人的什队沿着山脊线缓行。大关岭这地方山势险峻,林木茂密,是绝佳的伏击地。王锡每走百步就停下,举破虏镜观察四周。
“太静了。”他嘀咕。
“啥?”孙小满没听清。
“鸟叫。”王锡放下镜子,“这季节,这林子,该有鸟叫虫鸣。现在一点声没有。”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纷纷端起火铳。
“原路返回。”王锡当机立断,“小满,你打头,我断后。间隔五步,快走。”
队伍掉头。但刚走出不到二十丈——
咻!一支响箭从左侧密林中射出,钉在孙小满脚前三尺!
“敌袭——!”
几乎同时,两侧林子里涌出百余道人影!不是高丽正规军,看衣甲是地方豪强的私兵,手持猎弓、柴刀、长矛,面目狰狞。
“圆阵!”王锡嘶吼。
十人迅速背靠背结成小圆阵。但敌人太多,至少百人,而且占据了有利地形。
“放下兵器!”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出,汉语生硬,“投降,不杀。”
王锡冷笑:“宋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兵。”
他话音未落,扣动扳机!
砰!头目胸口绽出血花,仰面倒下。
“杀!”私兵们红着眼冲上来。
接下来的战斗短暂而惨烈。十人对百人,但宋军有火铳。三轮齐射放倒了二十几人,可敌人前仆后继,很快冲到了近前。
白刃战。
王锡一铳刺捅穿一个,来不及拔,侧身躲过劈来的柴刀,反手抽出腰刀砍倒第二个。余光瞥见孙小满被两个私兵按倒,他怒吼冲过去,刀光闪动,两颗头颅飞起。
“什长!后面!”有人惊叫。
王锡回头,看见三个什兵已被长矛刺穿,钉在地上。圆阵破了。
“突围!往南!”他嘶吼。
剩下七人往南冲。箭矢如雨,又有两人倒下。冲出一里地,只剩王锡、孙小满,还有一个叫张栓的老兵。
“进林子!”王锡推了孙小满一把。
三人钻进密林。私兵紧追不舍,呼喝声越来越近。
“分开跑!”张栓突然说,“什长,你带小满走东边,我往西引开他们。”
“不行——”
“听我的!”张栓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我五十了,够本了。你们年轻,得活。”
他不等回答,转身朝西边跑去,边跑边喊:“来啊!宋军爷爷在此!”
追兵大部分被引开。
王锡眼眶发热,拉着孙小满继续跑。但没跑出半里,前方又出现一队人,这次是正规军,约二十人,盔甲整齐。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王锡看了看手中卷刃的腰刀,又看了看只剩一发弹药的神机铳,苦笑。
“小满,怕死不?”
“怕……”孙小满声音发颤,“但怕也得打,是吧什长?”
“对。”王锡拍拍他肩膀,“最后一发,咱俩分着用。我数到三——”
他猛地转身,举铳对准追来的私兵头目。
砰!
头目倒地。几乎同时,前后两路敌军同时扑上。
王锡用铳托砸倒一个,腰刀砍翻第二个。孙小满也拼了命,一根削尖的木棍捅进敌人肚子。
但人太多了。
王锡后脑挨了一记重击,眼前发黑。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孙小满被四五个人按倒,嘶喊着“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