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驱傩的鼓声,没有贴门神的喜庆,更没有阖家团圆的欢声笑语。有的只是洛水上漂浮的浮尸,北邙山麓连绵的营垒,以及城中百姓日渐绝望的眼神。
自腊月那场夜袭惨败后,王世充龟缩于含嘉城,月余不敢出战。李密则乘胜修缮城防,广积粮草,每日操练兵马,钲鼓之声隔着洛水可传入洛阳城中。
越王杨侗坐不住了。再次遣使至含嘉城,携金帛酒肉,犒劳王世充军。使者的说辞依旧温和而空洞:将军辛苦,朝廷倚仗将军,望将军重整旗鼓,以卫社稷。然而那眼神深处的焦虑与期盼,比任何言语都更让王世充如坐针毡。
他必须再战。
即便明知胜算渺茫,他也必须再战。因为若再不战,洛阳城中那帮文官会怀疑他拥兵自重、坐观成败;越王杨侗会对他失去最后一丝信任;而他自己麾下的将士,也会在这日复一日的龟缩中,消磨掉最后一点士气。
“传令诸军。”正月十五,王世充召集众将,声音沙哑而决绝,“明日,渡洛水,击李密!”
洛水北岸。
这一日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日光,河面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王世充集结了所能调动的全部兵力——含嘉城原有万余残兵,加上越王新拨的三万援军,以及从洛阳城中搜罗的丁壮、河阳溃退后陆续归队的散卒,勉强凑出五万之众。
他的部署很简单:命诸军分头打造浮桥,于洛水多处同时渡河,以期分散李密的防御力量,寻觅突破口。谁先架好浮桥,谁便先渡,渡河后立即抢占滩头阵地,掩护后续部队。
这本是一个看似可行的计划。然而王世充忘了,或者刻意忽略了,他的麾下早已不是当初那支令行禁止的江淮劲卒。各部将领心思各异,有的急于建功,有的畏敌如虎,有的与同僚积怨已久,只等着看对方笑话。
浮桥的搭建,从一开始便乱象纷呈。
洛水之上,数十座浮桥同时施工。有的部队进展神速,士卒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半日便将桥身延伸至对岸;有的部队则拖拖拉拉,工匠偷工减料,士卒消极怠工,桥面尚未合龙,便已摇摇欲坠。
最先完成浮桥的,是虎贲郎将王辩所部。
王辩,字警略,冯翊人,少习兵书,骁勇善战,是王世充麾下难得的能将。他率本部八千精锐,于洛水上游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段,仅用两个时辰便架起一座坚固的浮桥。桥成之后,他毫不迟疑,当即率军渡河。
对岸的瓦岗军似乎猝不及防。王辩部如猛虎出柙,迅速击溃了滩头寥寥数百守军,趁势掩杀,竟一举突破李密军设置的第一道外栅!
栅内营帐连绵,旌旗杂乱,士卒奔走呼号,乱成一团。
“杀!”王辩身先士卒,长槊所指,所向披靡。他心中狂喜——难道天助我也?难道李密这个不可一世的枭雄,今日便要丧于我王辩之手?
他率部越战越勇,一路向纵深突进,直奔李密中军大帐的方向而去。
瓦岗军似乎真的溃了。
然而,王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率军突入外栅、即将触及李密核心防线之时,洛水南岸的王世充中军,却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战局的小事。
王世充站在高坡上,远远望着对岸的战况。他看到了王辩的旗帜一路向前,看到了瓦岗军阵脚大乱,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正在眼前闪烁。
但他也看到了,其他各部的浮桥尚未合龙,后续部队无法跟上。王辩孤军深入,若李密回过神来,调集重兵围剿,这支先锋很可能全军覆没。
他需要一个信号,一个能让各部加紧渡河、协同作战的信号。
于是,他下令:“鸣角!”
角声呜咽,响彻洛水两岸。
这本意是收束各部、统一行动的命令。然而,这个命令,下得太早了。
对岸,正在浴血奋战的王辩部将士听到角声,皆是一怔。按照军中规矩,鸣角收兵,意味着主将下令撤退。他们不明白为何大胜之际要撤退,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执行。
攻势骤然放缓,前锋开始后撤。
就在这一刹那,瓦岗军中,李密的眼睛亮了。
他原本已准备弃营而走。王辩的突破太快、太猛,他的中军确实一度濒临崩溃。他甚至已经命人备好战马,随时准备突围。
然而,王世充的角声,让他看到了转机。
“贼军鸣角收兵!”李密厉声大喝,“其阵必乱!敢死士,随我冲!”
他翻身上马,长槊一挥,亲率三千最精锐的敢死之士,如离弦之箭般直插王辩部侧翼!
这一击,恰到好处。
王辩部正在后撤,阵型已乱,士气骤降。突然遭到李密亲率精锐的猛烈冲击,顿时溃不成军。王辩怒吼着试图重整阵型,但兵败如山倒,任凭他如何呼喝,士卒们只顾四散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