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见的是李密的使者。来者是瓦岗记室参军郑颋,一个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的文士,眉宇间带着长期处理机要文书特有的精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他带来的礼物颇丰,有洛口仓的精选粟米、洛阳宫廷流出的精美锦缎、以及一对西域传来的鎏金胡瓶。礼单上恭维的措辞,称高鉴为“高总管”或“高将军”,却绝口不提“齐王”二字。
接见安排在将军府东花厅。炭火暖融,茶香袅袅。郑颋举止得体,先转达了魏公李密对高鉴的“问候”与“钦佩”,赞扬其“安定齐鲁,功在桑梓”,旋即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及:“近日关中传闻,似有朝廷使者东来,闻说携有殊恩?不知高将军可曾接洽?”眼神里带着探询。
高鉴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摆手道:“郑参军所言,可是指长安来的刘司马?确有此事。刘司马带来诏书,言欲封高某为齐王。唉,此事实在令人惶恐。”
郑颋目光一凝:“哦?齐王?这可是非同小可的爵位。高将军……意下如何?”他语气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高某岂敢!”高鉴声音提高,神色诚恳中带着几分“后怕”,“郑参军明鉴,高某起于草莽,略有尺寸之地,所求不过保境安民。齐王之位,尊崇太过,非但高某德薄不敢受,更恐木秀于林,招来无妄之灾。况且,谁人不知那长安诏令出自何人之手?高某虽愚钝,亦知魏公照拂之恩。李渊所为,实有挟持之嫌。高某已严词……嗯,婉拒了刘司马,并上表长安,只称贺新君即位,绝口不提封爵之事。此事,还请郑参军回转后,务必禀明魏公,高某之心,可昭日月,绝无背弃魏公之意。”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又巧妙地将自己与李渊划清界限。郑颋仔细打量高鉴神色,见其不似作伪,心中稍安,脸上也露出笑容:“高将军深明大义,郑某敬佩。魏公亦常言,高将军乃东方柱石,与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不同。如今王世充窃据东都,顽抗天兵,魏公正欲一举廓清,还复神京。高将军稳居齐鲁,便是为魏公扼守东翼,使得魏公可无后顾之忧,全力西向。此功,他日论定,绝不亚于攻城野战。”
这是明确将高鉴定位为“侧翼屏障”,并许以未来的功勋。高鉴心中冷笑,面上却连连称是,表示愿与魏公“同心协力”。
第二日,见的是窦建德的使节。来者竟是其麾下大将、也是其同乡挚友刘黑闼。与郑颋的文雅不同,刘黑闼身材魁梧,面皮黝黑,声如洪钟,带着河北豪杰特有的直率与彪悍气息。礼物是十匹幽州健马、五十张良弓、以及一大车河北特产的红枣、皮毛,实在而粗犷。
接见仍在东花厅。刘黑闼行礼后便开门见山:“高将军,俺老刘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长安李渊是不是派人来,要封你做齐王?”
高鉴对这般直率略感意外,随即笑道:“刘将军消息灵通。确有此事。”
“你接了?”刘黑闼眼睛瞪得溜圆。
“自然没有。”高鉴摇头,将应对郑颋的说辞略作调整,又复述一遍,强调自己无意卷入关中与河北的纷争,只愿守土安民。
刘黑闼闻言,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案几:“好!高将军是个明白人!李渊那老儿,占着长安就想指手画脚,俺家主公(窦建德)听了就恼火!什么齐王,狗屁!那是套马的笼头!高将军没接,俺回去跟主公有交代了!主公让俺带话:高将军在山东,俺们在河北,都是苦出身,提着脑袋挣饭吃,不容易!李渊、李密那些贵族老爷们,信不过!咱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要是谁敢来欺负咱,互相吱应一声!如何?”
这话说得赤裸而实在,充满了草莽间的义气与警惕。高鉴喜欢这种直接,也郑重抱拳:“窦王豪杰,高某久仰。刘将军之言,甚合我意。齐鲁与河北,唇齿相依,自当和睦共处,互为声援。请刘将军回转,务必转达高某对窦王的敬意。”
刘黑闼满意地点头,又压低声音道:“不瞒高将军,李密那厮势大,又刚杀了翟让,心狠手辣。他若打垮了王世充,下一个未必是西进关中,说不定就眼红山东河北的富庶。高将军也得防着点。”
这算是意外的善意提醒。高鉴谢过,双方又饮了几杯酒,刘黑闼便风风火火地告辞离去,来去如一阵北地狂风。
送走李密与窦建德的使者,两拨人带着各自的疑虑与高鉴的“诚意”承诺,分别西返洛阳与北归乐寿。将军府书房内炭火将熄,余温犹存,却驱不散高鉴眉宇间那一丝淡淡的疲惫。连日来与三方使节周旋,言辞机锋,心力耗损,不亚于指挥一场硬仗。
魏征默默添上新炭,火星噼啪溅起,映亮他沉静的面容。“主公,李密、窦建德皆怀戒心而来,虽暂时安抚,然其疑虑难消。尤其李密,内患方除,正欲全力对付王世充,对我等与李渊之瓜葛,必耿耿于怀。窦建德坐观河北,其势日涨,亦不会坐视东方出现强邻与关中勾连。此番虽以‘未受齐王封号’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