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撤退的命令传遍各营。起初是震惊,是困惑,是不甘——眼看就要破城了,为何突然退兵?但当“十万胡虏入幽州”的消息悄然传开后,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冀州士卒多来自南边各郡,对胡虏有着天然的恐惧。当年界桥之战,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就让他们吃尽苦头,而今来的可是真正的草原蛮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快收拾!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烧掉!”校尉们在营中奔走呼喝。
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拆卸帐篷、装运粮草、整理器械。营地里一片混乱,有人趁机抢夺财物,有人为争抢车马大打出手,更有伤兵被遗弃在路边,哀嚎声、骂声、催促声混成一片。
袁绍披甲走出大帐,看着眼前这乱象,脸色铁青。但他没有制止——此刻最重要的,是速度。必须在胡虏主力南下之前,全军撤回冀州边境。
“主公,粮草辎重过多,行进缓慢。”颜良大步走来,这位九尺猛将此刻也满面忧色,“是否抛弃部分?”
“抛!”袁绍斩钉截铁,“只带十日口粮,其余粮草……全部烧掉!绝不能留给胡虏,更不能留给公孙瓒!”
“那攻城器械……”
“也烧!”袁绍咬牙,“云梯、冲车、投石机,一把火烧干净!我们带不走,也不能让敌人用上!”
颜良领命而去。不多时,营中四处燃起熊熊大火。堆积如山的粮草被点燃,浓烟滚滚升起,与北边天际那些村庄燃烧的黑烟遥相呼应,将天空染成一片污浊的灰黑色。攻城器械在火焰中噼啪作响,那是两个月心血,如今化为灰烬。
文丑率骑兵在前开路,逢纪、郭图辅佐袁绍坐镇中军,审配与颜良断后。八万大军如一条受伤的巨蟒,开始缓缓向南蠕动。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十余里。士卒们低着头,默默赶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北方百姓的哭喊声。
袁绍骑在马上,回头望去。易京城巍峨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依稀可见守军的身影。他知道,公孙瓒此刻一定在城楼上,看着他的退兵,或许在狂笑,或许在庆幸。
“公孙伯圭……”袁绍喃喃低语,眼中杀意如冰,“你赢了这一局。但你以为引胡虏入关就能保住性命?错了……大错特错。你这是在掘自己的坟墓。幽州百姓不会原谅你,天下人不会原谅你,史书不会原谅你。而我……我会在冀州边境等着,等着看你如何被自己引来的狼,撕成碎片。”
他猛地转头,不再回望,催马前行。
撤退并不顺利。当日下午,北边尘烟大起——乌桓的游骑发现了撤退的袁军,如嗅到血腥的狼群般尾随而来。这些草原骑兵来去如风,远远吊在队伍后方,不时突进放箭,射杀落单的士卒,抢夺辎重车辆。
“主公,让末将去杀退这些胡狗!”文丑请战,眼中怒火熊熊。
袁绍却摇头:“不要纠缠!他们的目的是拖延我们,等主力赶到。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弓弩手殿后掩护,骑兵两翼警戒,不得恋战!”
命令传达下去,大军行进速度加快,但代价是更多的辎重被抛弃,更多的伤兵被遗弃。那些被丢在路边的冀州儿郎,望着远去的队伍,眼中满是绝望。有些人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试图跟上,但很快被追来的乌桓骑兵射倒。惨叫声在荒野中回荡,又被寒风撕碎。
袁绍听着那些声音,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回头。乱世之中,主帅的心必须硬如铁石。慈不掌兵,他懂。
第三日,大军退至涿郡。这里尚未遭胡虏蹂躏,但百姓闻讯,已开始大规模南逃。道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牛车、驴车、独轮车,甚至步行者,拖家带口,哭喊连天。见到袁军队伍,百姓们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涌上来,跪地哀求:
“将军!带我们一起走吧!”
“胡虏要来了!救救我们啊!”
“我的孩子才三岁,求将军给口吃的……”
袁绍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那份将最后希望寄托于自己的期盼,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出征时的誓言——要扫平幽州,还北疆太平。如今,太平没带来,却引来了更大的灾难。
“主公,不能带。”审配在旁低声道,“带上百姓,行军速度会更慢。胡虏骑兵转瞬即至,届时……”
“我知道。”袁绍打断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乡亲们!我军奉命回防冀州,不能带你们同行!但你们可沿官道南下,至冀州边境,我已在那边安排接应!快走吧!莫要耽搁!”
这话半真半假。接应是有的,但能接应多少,天知道。百姓们将信将疑,却也不敢纠缠军伍,只得相互搀扶着,继续向南挪动。
袁绍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忽然问审配:“正南,你说……史书会怎么写我今日之举?”
审配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为保八万冀州儿郎,为护冀州百姓免遭胡祸,果断退兵,乃明智之举。至于幽州百姓……”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