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余艘战船沿江排开,帆樯如林,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最大的楼船船头,孙策按剑而立,猩红披风随风飘动。他今年二十六岁,一身银甲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那张英俊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多年未化的寒霜。
周瑜从船舱中走出,一身素白战袍在风中飘逸:“伯符,三军已准备就绪。”
孙策没有回头,目光越过宽阔的江面,投向对岸隐约可见的荆州地界。七年前,父亲孙坚参与讨董联盟,归来时在荆州被伏中箭身亡,那年孙策十九岁。他至今记得跪在父亲灵前咬破手指立誓的情景: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都查清楚了?”孙策的声音沉静得可怕。
周瑜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查清了。刘表已卧床三月不起,荆州政务由其妻蔡氏、外甥张允把持,兵权尽在蔡瑁手中。文聘领八千兵守南郡江陵,黄祖领一万兵守江夏夏口,蔡瑁亲率两万主力驻守襄阳。”
孙策缓缓转过身来:“我们的部署?”
“按原定计划。”周瑜指向江对岸,“你率两万精锐,渡江后直取南郡江陵。文聘虽是良将,但兵力不足,且南郡城池分散,难以兼顾。若能速破江陵,则南郡门户大开。”
“你呢?”
“我率水军一万,溯江西进,攻打江夏夏口。”周瑜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黄祖此人骄横残暴,江夏军民多有怨言。只要击溃其水军,夏口唾手可得。届时你我两路并进,可合围襄阳。”
孙策沉默片刻,忽然道:“公瑾,你说刘云会插手吗?”
周瑜摇头:“不会。刘云虽据扬州、豫州、南阳,但与荆州并无旧谊。且我们攻打荆州,正合他意。此人深谋远虑,必会坐观成败。”
“曹操呢?”
“曹操新败于徐州,元气大伤,自顾不暇。袁绍在幽州受挫,正在舔舐伤口。吕布贪财好利,已收下我们送去的重礼,答应不出兵助刘表。”周瑜顿了顿,语气转重,“伯符,此时正是天赐良机。刘表病重,荆州内斗,四方诸侯皆无暇他顾。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孙策握剑的手猛然收紧,骨节发白。七年来,报仇的念头日夜煎熬着他。他记得噩耗传来时,母亲吴夫人当场晕厥,年仅九岁的弟弟孙权扑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传令,”孙策声音嘶哑,“三军誓师!”
号角长鸣,战鼓震天。五百艘战船上,三万江东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大江两岸。孙策大步走到楼船最高处,面向全军,“锵”的一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对岸荆州。
“儿郎们!”他的声音在江风中远远传开,“七年前,我父长沙太守孙文台,参与讨董联盟,归来时却在荆州被射杀!凶手黄祖,至今逍遥法外!此仇此恨,日夜煎熬我心!今日我孙伯符率尔等北上,不为地盘,不为钱财,只为报仇雪恨!取黄祖首级者,赏千金,封列侯!破襄阳者,荆州财物,任尔取之!”
“报仇!报仇!报仇!”三万将士齐声怒吼,杀气直冲云霄。
孙策眼中含着泪,却强忍着不让落下。他转身对周瑜深深一揖:“公瑾,此战全赖你了。”
周瑜郑重还礼:“瑜必竭尽全力,助伯符成就大业!”
“出发!”
令旗挥动,战船起锚。五百艘大小船只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向北岸疾驰而去。孙策立在船头,白浪拍打船舷,溅湿了他的战袍,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父亲,孩儿来了。
同一日,荆州襄阳城。
州牧府内室中,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刘表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已是形销骨立。他今年六十二岁,年轻时也是雄踞一方的诸侯,如今却连坐起来都要人搀扶。
“父亲,”长子刘琦跪在榻前,眼中含泪,“孙策大军已至长江南岸,不日就要渡江。蔡瑁将军正在调集兵马,准备迎敌。”
刘表勉强睁开眼,声音微弱:“孙策……带了多少人?”
“至少三万。战船五百余艘,来势汹汹。”
“三万……”刘表苦笑一声,“我荆州带甲十万,竟被一个黄口小儿逼到如此境地。”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刘琦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主公不必忧心。”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蔡氏端着药碗走进来,虽是妇人,目光却锐利如刀,“蔡瑁已调集两万精锐驻守襄阳,文聘守南郡江陵,黄祖守江夏夏口。孙策虽勇,但远来疲敝,必不能持久。”
刘表看着这位续弦的妻子,心中百味杂陈。蔡氏出身荆州大族蔡家,其弟蔡瑁掌握荆州兵权,这些年来,蔡家势力越来越大,已有些尾大不掉。但眼下局势,也只能依靠他们了。
“传令给文聘,”刘表喘息着说,“让他务必守住江陵。江陵若失,南郡不保,襄阳危矣。”
“父亲,”刘琦急道,“文聘虽勇,但兵力不足。孙策来势凶猛,不如让黄祖从江夏分兵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