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妃暄并未理会绾绾的挑衅,目光清澈地看向逸长生。
“逸道长,好大的手笔。”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荥阳郑氏千年文脉,被你一夕斩断,根基尽毁。千年积累,化为万民书院的柴薪。
如今,这柄破锢之刀,锋芒所指,又要斩向范阳卢氏的经略书楼了?
这天下世家,怕是都要被你犁庭扫穴,付之一炬了?”
绾绾眼中的戒备瞬间化为火焰,红绸无风自动,天魔真气隐隐流转。
叶孤城的指尖,也已悄然搭上剑柄,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弥漫开来。
逸长生却只是微微一笑,又掰了块麦芽糖丢进嘴里,嚼得咯嘣作响,眼神坦然地迎向师妃暄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师仙子闭关功成,可喜可贺。这佛道魔三教合一,琉璃道心映照红尘的本事,果然不同凡响。
怎么,仙子出关第一件事,便是来阻止贫道‘掘人祖坟’,行此‘天怒人怨’之事?”
师妃暄缓缓摇头,目光悠远,扫过奔腾浑浊的河水,扫过河岸上顽强在寒风中摇曳的枯黄芦苇。
最终落在更远方那几缕在冬日萧瑟中倔强升起的村落炊烟上,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一种宏大而悲悯的意境。
“掘人祖坟?不,妃暄知道,道长掘的,是那压在亿万黎民头顶、锁住他们心智灵光、让他们世世代代浑浑噩噩的万载枷锁。
妃暄闭关悟道,非是隔绝红尘,而是于红尘浊浪最深之处,观照世间百态,体悟生民疾苦,明悟‘道’之真意。
佛法、道法、魔心皆出自然,当顺天应人。
然,民智淤塞,如浑水壅滞,非天地之福,亦非人道之幸。
道长此举,虽如雷霆霹雳,手段酷烈,造下无边杀业……然……”
她微微一顿,琉璃般的眸子看向逸长生,带着一种勘破表象的透彻。
“破而后立,扫尽腐浊,正合天道肃杀、涤荡乾坤之理。
妃暄已非迂腐之人,亦懂了不破不立。妃暄察觉此番天地大劫将起,亦是人间新生之始。妃暄……为何要阻?”
她的话语如同一泓清泉,瞬间浇熄了绾绾升腾的敌意,也让叶孤城搭在剑柄上的手悄然松开。
绾绾撇撇嘴,嘀咕了一句:“装神弄鬼。”
但眼中的戒备已然消散大半。
逸长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带着一丝探究。
“哦?仙子竟不觉得贫道手段过于血腥?造下无边杀孽?
不怕贫道杀孽深重,引动天罚,万劫不复?你们佛门,不是最讲慈悲,最忌杀生么?”
师妃暄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逸长生的身体,落在他身后那片被世家阴影笼罩了太久、即将迎来剧变的大地,也落向了更遥远、更不可知的未来。
她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照着浊漳河的奔腾咆哮,也倒映着一种悲悯与决然交织的复杂光芒。
“杀孽?天罚?”
她轻轻重复,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极飘渺的、带着一丝悲怆和讥诮的弧度。
“若是真有天罚因果,首当其冲,佛门怕是第一个要遭重的。”
师妃暄沉吟片刻,声音带着一种勘破迷雾的透彻与沉重,缓缓开口。
“道长可知,这千年枷锁之下,无声无息、代代蒙昧而亡者何止亿万?其‘孽’,其‘罚’,又在何处?
积重难返,非霹雳手段不足以荡涤沉疴。道长以有形之剑破有形之锢,妃暄……
当以琉璃道心,观照那无形之障,于人心深处,播撒智慧微光。此乃妃暄之道。”
她目光投向西北天际,仿佛穿透了空间:“有道长这样的神魔之影出现,天地变局将至。
这片大陆,虽诸国林立,但皆由同一人族文脉所系,然妃暄闭关之时,偶得神游太虚,隐隐感知这片天地气机流转间的不和谐,似有阻塞,似有外力侵蚀……
却不知根脉究竟在何处。然……”
她收回目光,看向逸长生,眼神变得坚定。
“无所谓了。这世道,当如这浊漳之水,唯有涤尽千年泥沙淤积,方能奔流不息,浩浩汤汤,滋养万代生灵。
道长前行便是,若非妃暄此番闭关略有小悟,琉璃心初成,尚需几日稳固,引那红尘气机淬炼……
还真想随道长走上一遭,看看那范阳书楼,也试试这破旧立新之剑锋。
不知道长……可否等妃暄一阵子?”
她的语气竟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探寻之意。
话音落下,她身下巨大的礁石仿佛微微一亮,那笼罩周身的琉璃光轮光芒流转,将奔腾的水汽与凛冽的寒风都染上一层奇异而圣洁的光晕。
她缓缓阖上双眸,重新沉入那玄妙的观照之中,仿佛与身下的礁石、奔腾的河水、呼啸的寒风、乃至这片天地,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