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陈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有丝毫疏漏。范同若真要动手,绝不会是明刀明枪。”
数日后,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阿丑照例在整理澄心堂一侧耳房内的文书归档。
这些多是非核心的往来信件、各地风情汇报、以及一些旧档,陈策允许她接触,既是信任,也是一种锻炼。
她做事仔细,每份文书都要大致浏览,分门别类。
今日整理的是一匣来自江南各州县的例行民生汇报,内容琐碎,无非是雨水田粮、市价民情。
忽然,一份夹在镇江府报中的私信吸引了她的注意。
信纸质地普通,字迹也寻常,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商号名,内容是向金陵某位致仕官员问候,并附赠一些“家乡土仪”,其中提到“新得南洋奇香数两,味甘而性烈,有安神奇效,已随信附上少许,请老大人品鉴”。
南洋奇香?安神?
阿丑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想起前几日先生课上提到的“死间”,想起明州港那场蹊跷的火和丢失的簿记页。
这封信本身毫无问题,赠礼也是常情,但“南洋奇香”和“安神”这几个字,此刻在她眼中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没有声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将这份汇报和夹带的私信原样放好,标记了一个不显眼的记号。
然后,她继续整理其他文书,动作如常,只是心跳得厉害。
待到将所有文书整理完毕,放入柜中上锁后,她才快步走向澄心堂。
陈策正在与吴文远商议江淮漕运改制之事,见阿丑未经通传径直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急切,两人都停了下来。
“先生,”阿丑顾不上行礼,将发现快速而清晰地禀报了一遍,末了道,“阿丑觉得……那‘奇香’,或许有问题。”
吴文远脸色微变,看向陈策。
陈策神色不变,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
“信在何处?”
“已放回原处,做了记号。”
陈策对吴文远道:“文远,你去请李郎中,带上验毒之物,速至耳房。不要惊动他人。”又对阿丑道:“带路。”
耳房内,李郎中小心翼翼地用银针、药水检验了那份私信和信笺,尤其是信纸折叠的缝隙和可能沾染香料的位置。
片刻后,他抬起头,神色凝重:“先生,信纸本身无毒,但折叠处及边缘,沾染了极微量的‘梦甜罗’花粉。此物产于南洋雨林深处,气味甘甜,有强烈致幻、安神之效,但若剂量稍大,或长期嗅闻,会使人精神涣散,产生幻觉,乃至心智受损。因其罕见,中原医者多不识。”
陈策眼中寒芒大盛。
好一个“南洋奇香”!
好一个“安神奇效”!
这封信,连同那可能真的附赠了的“香料”,目标根本不是那位致仕官员,而是可能接触到这匣文书的——阿丑!
或者,任何一个在陈策身边整理文书的人!
若非阿丑心思细腻,又恰好听他讲过“死间”与南洋动向,若非她对“南洋”、“安神”等字眼格外警惕……这微量但长期累积的毒物,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侵蚀她的神智,最终可能变成一个浑浑噩噩、甚至胡言乱语的“疯妇”!
届时,别院内会生出多少猜疑和混乱?
又会怎样牵扯他的精力?
更可怕的是,这毒物并非立刻致命,发作缓慢,难以追溯源头。
下毒者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具体谁会中毒,只需将“毒信”混入送往陈策处、必经多人手的日常文书中即可。
这是典型的范同手法——隐蔽、阴毒、利用流程漏洞、不计较具体牺牲品!
“查!”陈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这匣文书,从镇江府发出,到送入别院,经手的所有人,一个不漏!尤其是近期接触过南洋货物、或有可疑往来的人员。吴文远,你亲自去办。”
“是!”吴文远领命,匆匆而去。
李郎中低声道:“阿丑姑娘接触时间短,应无大碍。老夫开一剂清热解毒的方子,连服三日即可。只是……此事需绝对保密,否则恐引起恐慌。”
陈策点点头,看向阿丑。
她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被这阴毒的算计吓到了,但眼神还算镇定,没有慌乱失措。
“你做得很好。”陈策缓缓道,语气是罕见的郑重,“若非你机警,后果不堪设想。”
阿丑摇摇头,心有余悸:“是先生平日教导,阿丑才留了心。只是……他们为何要针对我?”她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有些颤抖,并非完全因为害怕,更多是一种被卷入巨大阴谋的茫然与寒意。
陈策沉默了片刻,才道:“因为你是离我最近的人之一。伤你,便是乱我心。”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或许,范同也隐约察觉到了阿丑在他心中的些微分量,这分量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