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齐刷刷落在了李枕身上。
有审视,有期待,亦有老牌贵族藏不住的讥讽。
偃稷虽然身份不高,不过却是如今宗室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这次宗室族老把他带来,就是想要让他来给李枕难堪。
此时的李枕,却并未留意到这满殿的注视。
他正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的边缘,思绪早已飘到了秋贡之事上。
桐安邑初立,偃林当时也没说他现在要不要纳贡。
要不是刚刚偃林提到了秋贡,他都没想起还有纳贡这回事。
这个时代,像他这种贵族,是需要向定期向国君纳贡的。
每年需要纳贡五次,分别为春耕后的春贡、夏收后的夏贡、秋收后的秋贡、冬藏后的冬贡,还有以农历十二月的岁首。
当然,在他弄出四季二十四节气之前,不是按照春夏秋冬来划分的就是了。
而是播种的协田期、夏收的获麦期、秋收的获粟期、冬藏的藏粟期。
这么一想,我尼玛好像一次贡都没纳过。
上纲上线的话,自己这应该算是拒绝纳贡的大罪吧。
偃林怎么也不派人来提醒一下。
不行,等朝会之后得私底下跟偃林说一下,给补上。
这些念头在李枕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竟一时怔了神。
坐在他身侧的宰臣孟涂见他毫无反应,便微微侧过身,低声轻唤了两声:
“李邑尹?李邑尹?”
这两声轻唤终于将李枕的思绪从秋贡的谋划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来,眼中短暂的茫然迅速褪去,随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李枕目光扫过殿中聚焦的众人,又看向君座上的偃林。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衣襟,离席行至殿中,向君坐躬身一揖,随即转身面向偃稷及众卿,声音清朗:
“宗稷所言皆出公心,枕深敬之。”
“宗稷”的“宗”字是对宗室子弟的泛称,点明其宗室属性,“宗”是重要的身份标签。
李枕稍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然宗稷谓‘涂山氏与殷商世盟已久’,此恐与实情有着天壤之别。”
“枕不才,敢为诸君陈述淮上旧事。”
“自武丁中兴至帝辛亡国,二百余年间,商王亲征淮夷者凡十一役,淮水为之赤者三。”
“甲骨刻辞屡见‘伐淮夷’、‘获羌’之载,淮上妇孺闻‘登人五千’而夜啼,此岂是‘世盟’之象乎?”
李枕转向偃稷,微微颔首以示敬意:“宗稷言涂山氏与殷商有婚姻之好,世盟已久。”
“商王联姻,必择重器。”
“西羌有妇好,东夷有妇姼(shi),皆载于甲骨、铭于钟鼎。”
“然淮水之南,可曾见‘妇涂山’三字现于卜辞?”
“可曾有涂山女子入殷都为妃?”
“非不愿载,实无此盟。”
“商王嫁女,更慎于娶妇。”
“周季历娶商女,是为安抚西陲。”
“鬼方得配王室,是为羁縻北疆。”
“而淮夷百部,百年间可有一部得尚商王女?”
“非商王吝啬,实视淮夷为‘贡赋之域’而非‘姻亲之邦’。”
“殷商在淮夷地区的地方贵族,如商派驻淮夷的官吏、商册封的淮夷方伯,与涂山氏部族首领之间,或存在低等级联姻。”
“然,此等联姻,不足以称‘涂山氏与殷商有婚姻之好’吧。”
“宗稷所谓‘婚姻之好’,依枕浅见,恐止于商之边吏与涂山酋首互通妾婢。”
“此等微末联结,怎抵得上帝乙三征淮夷之血仇?怎消得武丁俘涂山民为铸奴之怨?”
李枕声调渐昂:“今涂山宗庙之中,祭器仍是陶石并陈。”
“贵族墓葬,玉戈多而铜剑稀。”
“若果真有‘世盟厚谊’,商何吝一鼎一钟?何忍百年不予寸铜?”
李枕转向君坐,对着偃林拱手一揖:
“君上,此即枕欲说涂山之机枢所在。”
“其一,涂山氏与商实无深盟,仅有贡赋压榨之恨。”
“其二,武庚复商,于涂山非‘故主重归’,实‘苛政再临’。”
“其三,我六国早已许其‘平等相待、铜器互市’,恰是涂山百年未得之遇。”
涂山氏国历来就跟商朝的关系不怎么样,否则也不会极度缺铜缺到被徐国讹诈了。
偃稷说涂山氏国跟商朝关系好,是什么世盟,完全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一点,对于历史系博士的李枕来说,很好反驳。
随便举几个历史上有的例子就可以了。
涂山氏国能够参与三监之盟,除了想要浑水摸鱼外。
多半也是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