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蹲过去,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突然一把抱住我的脑袋,把脸埋在我的颈窝,眼泪鼻涕全蹭在了我的脸上,滚烫的,带着咸涩的味道,哽咽着说:“弟……咱娘没了,咱家没了……咱就只剩这块表了啊!这表上有咱娘,有咱仨,是咱最后的念想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受了委屈的我那样,一遍遍地说:“姐,我在呢,我在,只要我在,家就在。”
她却猛地推开我,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啪”地一声给了我一耳光,声音清脆响亮,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来回回荡,带着回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愣住了,傻愣愣地站着,脸颊火辣辣地疼,像被火烤过,嘴里却泛出一股苦涩的味道,比黄连还苦。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不住地颤抖,指尖泛白,声音里带着恨,更带着深深的绝望,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在?你在个屁!你要真在,就别再去偷!别再沾那些不干净的血!别再让这块表跟着你喝人血!”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心里,像一团乱麻。她抓起供桌上那把锈迹斑斑的破菜刀,菜刀把手上的木片都掉了几块,“当”地一声狠狠砍在桌角,力道之大,让整个供桌都震了一下,刀刃卷了起来,细碎的木屑纷飞,溅了我一脸。阿梨吓得“哇”地哭了出来,小脸煞白,赶紧跑过去抱住她的腰,死死拽着,带着哭腔喊:“姐,你别这样,吓着我了!菜刀快放下,会伤着自己的!”姐却像被抽了筋一样,浑身发软,顺着桌腿滑坐在地上,抱着菜刀,肩膀剧烈地抽动,“呜呜”地哭着,声音像丢了幼崽的母狼,凄厉又无助,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默默走出破庙,蹲在厚厚的雪地里,雪没到了小腿肚,冰凉的雪水顺着裤腿渗进去,冻得腿发麻。我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往脸上搓,冰冷的雪刺激着脸颊的疼痛,想把那巴掌的火辣感搓掉,却无意间搓下一手的血泪——刚才姐激动地抱我的时候,指甲不小心抓破了我的脸,血和雪混在一起,结成了小小的冰碴子,握在手里“咯吱咯吱”地响,又冰又疼。
我抬头看天,天空是沉沉的灰黑色,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只剩一圈模糊的毛边,像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锡饼,透着微弱又清冷的光。我摸出怀里揣着的半卷烟,是之前偷东西时顺手拿的,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着火石,火星子刚冒出来就被风吹灭。一气之下,我把烟卷狠狠捏得粉碎,烟末顺着指缝飘出来,被寒风一卷就没了踪影,像那些我偷来的夜、偷来的珍宝、偷来的苟且性命,看似抓在手里,实则转瞬即逝,全是虚妄。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娘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家虽不富裕,却过得安稳。冬天里,娘总在灶台边的炭火上烤地瓜,火光映着娘温柔的脸,她总会把最大最甜的那个掰给我,地瓜皮焦肉黄,烫得我左手倒右手,直跺脚,嘴里还忍不住“嘶嘶”地吸气。娘就站在旁边笑,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姐则会把剥下来的地瓜皮仔细捏成一朵小小的花,别在耳后,踮着脚尖冲我眨眼:“弟,你看,像不像新媳妇?”
那时候,没有冰冷的金表,没有血污的照片,没有凶神恶煞的张宗昌,只有地瓜的甜香、娘的笑声,还有姐甩来甩去的冲天辫,红绳在阳光下闪着光。如今,地瓜的甜香没了,娘的笑声没了,姐的辫子也被乱兵剪得像狗啃似的参差不齐,枯黄干燥,只剩下这块冷冰冰的金表,“滴答滴答”地响,像在给那些逝去的旧日子哭丧,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我回到庙里时,姐已经平静了下来,正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墙,用那把卷了刃的菜刀削着一块木头。木头是从供桌下拆下来的废料,带着点潮湿,她削得很慢,每一刀都很用力,眼泪却一滴滴落在木屑上,把浅色的木屑浸成了深褐色,像一朵朵深色的小花。她见我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削好的东西递到我面前,语气平淡:“拿着。”
我接过来,是一只小小的圆桶,巴掌那么长,拇指那么粗,边缘被她用刀细细打磨过,还算光滑,没有毛刺。木筒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指头发颤,连带着心里也热烘烘的。“以后烤地瓜,就用这个量,”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两不多,一两不少,正正经经地挣口饭吃,再也别碰那些偷鸡摸狗的营生。”
阿梨已经重新铺好了干草,把散落的草叶都拢到一起,厚厚的一层,像个小窝。她扶着姐躺下,替她盖好那件破棉袄,自己则蜷在姐的脚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护窝的小猫,安安静静的。我吹灭了油灯,庙里又陷入一片黑暗,我躺在干草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耳边全是姐的哭声、菜刀砍桌的声响,还有金表“滴答滴答”的声音,这些声音缠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掐着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心里闷得发慌。
我摸出怀里的金表,“咔”地一声打开表盖,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