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幻象依旧维持着温柔的笑容,朝她伸出手,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但见银烬久久不动,眼神清明毫无迷惘,那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不自然。
僵持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或许是意识到这个幻象无法撼动银烬的心神,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缓缓扭曲、变淡,最终彻底消散在浓雾之中,了无痕迹。
银烬眼神未变,依旧警惕。
果然,不过片刻,银烬后方的雾气再次凝聚,这次出现的,是一名身着朴素灰衣的男子。他有着一头如墨的黑发,一双清澈明亮的墨绿色眼眸,容貌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俊,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感。他望着银烬,眼中充满了孺慕、依赖与更深沉的情感,轻声唤道:“仙君。”
这个男子唤她仙君……
清芷。
这个名字浮现在银烬的脑海,那么之前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沈晏清了。
同样的,银烬感受到心口传来一阵闷痛,但那属于原主的、汹涌的情感浪潮却无法淹没她自身清醒的意识,她依旧只是这具身体的旁观者。
她沉默地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目光如同冰冷的镜面,映照出幻象的虚无。
那幻象在她毫无波动的注视下,似乎也感到了无措,墨绿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哀伤与不解,但最终,也如同前一个幻象般,维持了不到十息,便悄然溃散。
接连两个针对原主情感弱点的幻象都宣告失败,周围的浓雾仿佛也陷入了某种困惑和气馁,翻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暂时没有了新的动作,只是依旧顽固地包裹着银烬,维持着这极低的能见度。
银烬站在一片混沌的灰蒙之中,身姿挺拔如松。她心中明了,这石林的幻境确实厉害,能直击人心最柔软之处。可惜,它遇到的不是原主。那些对于原主而言刻骨铭心的爱与痛,于她,终究隔了一层,无法真正迷惑她的心智。
她不再等待幻境的下一次试探,毫不犹豫地将一丝灵力注入腰侧玉佩,玉佩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同时传来一道清晰的牵引力,指向左前方的浓雾之中。
白云羿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银烬不再迟疑,循着那股牵引力,谨慎地迈步向前。浓稠的雾气在她身前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维持着那令人窒息的能见度,死寂中只回响着她自己极轻的脚步声。
然而,就在她刚走出不过七八步,一道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夹杂着依赖与急切的呼唤,突兀地穿透浓雾:“父亲!”
银烬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这个称呼……这个声音……
只见右侧雾气中,一个穿着简单白t和牛仔裤、身形清瘦、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倔强与早熟的少年,正站在那里。他有着一头微卷的黑发,带着几分野性难驯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脸上带着找到亲人般的欣喜与急切。
顾凌岳。
她上一世那个名义上的养子。
银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终于清晰地波动了一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面孔,心中瞬间明了——这幻境,竟然连她深藏于灵魂深处、属于上一世的记忆都能窥探并利用?!
这个幻象不再像前两个那样停留在原地等待银烬上前,而是表现得异常主动和激动。他快步奔到银烬面前,一把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触感竟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和一丝因紧张而产生的潮湿。
“父亲,我终于找到你了!”顾凌岳的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欢快,他用力拉着银烬的手,就想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快,跟我走!我们回去!”
银烬被他拉着,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对上顾凌岳那双写满了“真诚”与“急切”的眸子,心中毫无波澜。
她并没有立刻挣脱,也没有如幻境所期望的那样流露出任何激动或怀念的情绪。她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虚妄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顾凌岳,用听不出喜怒的语调,淡淡地反问:“回去?”
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回哪去?”
顾凌岳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随即立刻答道:“回家啊!我知道怎么回去!父亲,我们回家,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慕斯蛋糕,就是你上次夸过的那家店的口味!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少年的眼神看起来真诚而充满期待。
慕斯蛋糕?银烬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很快便想了起来,那是她死前不久的事,她偶然抱怨过一句,经常光顾的那家蛋糕店中一款她特别喜欢的慕斯蛋糕下架了。这石林,还真是挖空了她的记忆。
心中对这幻境能摄取的信息感到奇异,然而,明面上银烬还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