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那不是懦弱。”宋江摇头,“是**克制**。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一举翻盘、不留后患的机会。”
他看向童贯,眼神复杂:“童枢密,你给了他这个机会。”
童贯浑身一颤。
“你带十万大军来剿,给了他立威的机会。你用水攻之计,给了他反击的机会。你扎营在洼地,掘堤改道,暴雨助势……所有你以为的‘优势’,都成了他算计你的筹码。”
宋江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守。他想的是——怎么用你的刀,杀你的人。**”
“轰——!!!”
童贯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片段连成线——林冲的平静,凌振的古怪,李俊水军的消失,武松鲁智深的埋伏,甚至那场恰到好处的暴雨……
都是算计。
都是陷阱。
而他,堂堂枢密使,十万大军统帅,就这么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了进去。
“哈哈……哈哈哈……”童贯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妙……妙啊……林冲,你妙啊……”
笑到后来,变成咳嗽,咳出血沫。
宋江看着他,眼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
正笑着,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士兵提着食盒进来——不是牢饭,是正经的四菜一汤,还有一小壶酒。
“吃饭了。”年轻点的士兵把食盒放在地上,语气平淡,“林大王吩咐,童枢密是朝廷二品大员,不能怠慢。这是特意让厨房做的。”
童贯止住笑,盯着那食盒:“林冲呢?让他来见我!”
“大王忙着呢。”年长士兵一边摆碗筷一边说,“下游十几个村子被淹,百姓无家可归,大王正带人施粥修房。对了,还让人写了告示,说这场洪水是童枢密掘堤造成的,朝廷会负责赔偿。”
“什么?!”童贯猛地坐直,铁链哗啦作响。
“告示已经贴出去了。”年轻士兵耸肩,“现在十里八乡的百姓,都知道是朝廷的官挖堤放水,淹了他们的家。要不是二龙山施粥救人,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童贯脸色惨白。
杀人诛心!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是**民心**的争夺!百姓才不管谁对谁错,他们只知道——朝廷的官淹了他们的家,二龙山的人救了他们的命!
从今往后,这青州地界,朝廷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林冲……林冲!”童贯嘶声低吼,“你好毒的手段!”
年长士兵摆好饭菜,直起身:“童枢密还是先吃饭吧。大王说了,您得好好活着,等朝廷来赎。要是饿死了,他可不好交代。”
“赎?”童贯惨笑,“拿什么赎?高俅的脑袋?皇上会给吗?”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
牢门重新关上,落锁声清脆。
童贯盯着那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豆腐羹,还有一壶温好的酒。菜品精致,香味扑鼻。
可他现在只觉得恶心。
“吃吧。”宋江忽然开口,自己先爬起来,坐到食盒前,“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怎么活。”
“活?”童贯看着他,“这样活着,不如死了。”
“那也得活着。”宋江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咀嚼得很慢,“死了就真输了。活着……说不定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童贯冷笑,“等着朝廷用高俅的脑袋来赎我?还是等着林冲哪天心情好,放我回去?”
宋江没回答,只是埋头吃饭。
童贯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悲。这个曾经号称“及时雨”、义薄云天的梁山之主,现在为了口吃的,能放下所有尊严。
那自己呢?
自己这个枢密使,又能清高到哪儿去?
铁链冰冷,但肚子确实饿了。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没吃过东西。
挣扎许久,童贯还是慢慢挪到食盒前。铁链长度刚好够他坐下,但不够他抬手——他得像狗一样,低头去够碗里的饭菜。
第一口红烧肉进嘴时,童贯的手在抖。
不是饿的,是屈辱。
他想起在东京的日子——枢密使府邸,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每次用膳至少二十道菜,还得有乐师奏乐,舞姬助兴。
现在呢?
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吃敌人施舍的饭菜。
“味道不错。”宋江忽然说,“比梁山伙房做得好。”
童贯抬头看他。
烛光下,宋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断臂的纱布渗出血迹,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宋公明,”童贯忽然问,“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招安吗?”
宋江动作顿了顿。
良久,他放下筷子,看向童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