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悄悄从长风镖局后院的厢房溜出,动作轻盈,却掩不住一丝急切。黑影来到院墙边,正要提气翻越——
“站住!”
一声低沉的喝止从身后响起。
黑影——正是元宝——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月光下,陈三兴面色沉凝地站在不远处,手中还提着一盏未点燃的风灯。
“师……师父……”元宝心虚地低下头。
陈三兴走上前,借着月光打量元宝背后的包袱,叹了口气:“元宝,你这孩子……白天跟你说的话,都白说了?”
元宝抬起头,眼中满是倔强:“师父!您的话我记在心里!但姜大哥对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全天下围攻!”
“糊涂!”陈三兴压低声音,却难掩怒意,“你以为你这是报恩?你这是去送死!”
“我……”
“你什么你!”陈三兴打断他,“你姜大哥现在是武圣巅峰!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沙刁尊者、玄阳上人,两位武圣巅峰联手都死在他手里!你呢?凝罡境!在那种级别的交锋里,你连余波都扛不住!”
元宝咬紧嘴唇:“我知道我修为低微……但至少,我要亲口问问他!问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苦衷?”陈三兴苦笑,“元宝啊元宝,你太天真了。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苦衷’两个字就能解释的。你想想蜀州芙蓉郡!想想京师!那是多少条人命?十万人!十万活生生的人!”
“我……我不信姜大哥会无缘无故做那些事!”元宝的声音开始颤抖,却依然坚持,“当年在夷陵郡,他明明可以不管我们,但他……他至少给了我报仇的机会!”
陈三兴看着徒弟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信任,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他沉默片刻,声音缓和了些:“元宝,你听师父说。当年他能帮你,是因为师父和他有交易——他要躲燕家追杀,我们要去玉剑门,他也正好去玉剑门,他混进镖队,各取所需。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懂吗?”
“可是……”
“没有可是,后来我了解到,他是去玉剑门杀他亲妹妹!这样的人…唉…还有,”陈三兴上前一步,按住元宝的肩膀,“师父再告诉你一件事。咱们长风镖局的总镖头王长风,你应该知道吧?”
元宝点头。
“他就是地府组织的都市王。”陈三兴一字一句道,“前两天,他专门传信给我,说明了一些情况,最后还要我们远离姜寒,切莫与他有任何牵扯!”
元宝瞳孔一缩。
“你看,”陈三兴沉声道,“连王总镖头这种和姜寒同属地府组织的人,都发出这样的警告,这意味着什么?元宝,你还不明白吗?”
元宝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包袱的带子。
陈三兴见状,语气更加恳切:“师父收你为徒,是看中你的心性和资质。咱们的《伏养气功》和《龙虎霸王拳》需要传承,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师父不想看你白白送死,你懂吗?”
良久,元宝才低声开口:“……我懂了,师父。”
陈三兴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懂了就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功。”
“是。”
元宝默默转身,走回自己的厢房。
陈三兴看着他关上门,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摇头叹息着离开。
然而——
半个时辰后。
元宝的房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劲装,包袱背得更紧,眼神比之前更加坚定。
他贴着墙根,屏息凝神,绕过守夜的趟子手,来到镖局西侧一处偏僻的墙角。那里墙头略矮,墙外是一条僻静小巷。
元宝深吸一口气,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镖局内师父房间的方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师父,对不起……但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他纵身一跃,翻过墙头,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他知道自己修为低微,知道此去可能九死一生,知道师父的警告句句在理。
但他更知道,有些问题若不去亲口问个明白,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
蜀州,芙蓉郡内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
那是地狱。
昔日的繁华郡城,如今已是一片死寂的废墟与巨大的坟场。冲天的恶臭几乎凝成实质,那是数十万尸体在温暖气候下迅速腐烂产生的死亡气息。苍蝇黑云般盘旋,老鼠肆无忌惮地穿梭在断壁残垣与尸堆之间,一场大瘟疫正在酝酿。
张大胆用浸满药水的厚布紧紧捂着口鼻,可那混合着腐臭、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的气味,依然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
视野所及,是层层叠叠的尸体。
有的堆在街角,有的半掩在倒塌的房屋下,更多的则是被草草拖到城东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