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桥已卸去白日那顶镶宝金冠,青丝如瀑垂落腰际,仅用一根红丝带松松系着。
她只着深红曲裾深衣,丝质面料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衣襟处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
听见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她微微抬头。
烛光映着她的眉眼,肌肤莹白如玉,唇若初绽的朱砂。
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望向推门而入的许褚,含着温柔笑意,又带着几分新婚少女的羞怯与期待。
“夫人。”
许褚轻声道,反手合上雕花木门,将外间的喧闹彻底隔绝。
“夫君。”
大桥起身,深衣下摆如流水般拂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走到许褚面前,仰脸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
“外间宾客都散了?”
“散了。”许褚执起她的手。
那手柔软纤细,指尖微凉,掌心却有细细的薄茧——那是常年抚琴留下的痕迹。
他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今日辛苦你了。站了整日,又应酬那些女眷。”
大桥摇头,唇角漾开浅浅梨涡:“不辛苦。倒是夫君,既要应酬四方宾客,又要即席作赋……那篇赋,写得真好。妾身在房中听着,心都跟着颤。”
“你听见了?”许褚引她在窗边榻上坐下。
“全阁都听见了。”大桥眼中闪着光,如星子落进秋水,“妾身虽在房中,也能想见那景色之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定是极美的。还有‘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听得人心中激荡,恨不得也随夫君上阵杀敌呢。”
许褚笑了,推开雕花木窗。秋夜江风带着湿润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几分酒意。
远处江面如泼墨般深黑,月光洒下,碎成万点粼粼银波。
几点渔火在远处江心明灭摇曳,真似赋中“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之景。
更远处,山峦在夜色中如兽脊起伏,轮廓模糊。
“日后带你亲去看。”许褚揽着她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她肩头光滑的衣料,“不止江景,还有大别幽岫、南岳灵踪——赋中所写,皆是我庐江胜景。春天带你去灊县天柱山看杜鹃,夏日去巢湖泛舟采莲,秋日登大别山赏红叶,冬日……冬日便在舒城阁煮酒赏雪。”
大桥轻轻靠在他肩上,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檀香混合的味道,心中涌起无限的安稳与甜蜜:“嗯,妾身都记下了。”
忽然想起什么,她直起身:“对了,蔡姐姐她……”
“昭姬怎么了?”许褚问。
“她方才托侍女送来一份贺礼。”
大桥起身走到紫檀木案前,取过一卷用红绸系着的绢帛,小心展开,“是她亲手抄录的《诗经·关雎》,字字工整清秀,笔力透绢。说是祝我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许褚接过绢帛。烛光下,绢面泛着柔和的象牙色,墨迹深深浅浅,确是蔡琰手笔——那字迹他认得,清丽中带着铮铮风骨,横竖撇捺间自有气节,一如她人。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低声念诵,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在藏书楼中埋首抄经的少女身影。
沉默片刻,他将绢帛小心卷起,用红绸重新系好,置于案头最显眼处:“昭姬有心了。”
大桥轻声道:“蔡姐姐人很好。这些日子在府中,常讲中原故事。她琴艺绝伦,那日听她弹《幽兰操》,妾身都听哭了……她、她心里苦,却从不与人说。有次妾身见她独坐廊下望着北方出神,眼中尽是落寞。”
许褚看着大桥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自己的这位夫人,有着怎样细腻的心思与宽广的胸怀。她并非不知蔡琰与自己过往的情谊,却能如此坦然接纳,甚至主动关怀。
“夫君。”
大桥声音更轻,如羽毛拂过心尖,“妾知君心中有琰姐姐。昔日青梅竹马之情谊,舒县城中的相知相惜,妾不敢或忘。”
许褚一怔。
大桥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嫉妒怨怼,只有水洗般的真诚:“若他日缘分使然,琰姐姐愿入许家之门,妾……妾愿与姐姐一同侍奉君子,共伴君侧。定当敬她如姐,和睦相处,绝不让夫君为难。”
这话说得温柔而坚定,如春水潺潺,却字字敲在许褚心上,激起层层涟漪。
他望着眼前这张年轻美丽的脸,眼中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通达。
这个刚刚成为他妻子的女子,竟在洞房花烛夜,说出这般深明大义、顾全大体的话。
“夫人……”
许褚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中,竟不知从何说起。
“妾并非故作大度。”
大桥微微摇头,青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只是见过琰姐姐眼中深藏的落寞,听过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