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北风卷着残雪,在黑石沟的乱石堆里横冲直撞。在这片被称为“鸟见愁”的绝壁之下,一支残破的队伍正如同蠕动的灰色长蛇,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山顶攀爬。
“队长,后面没火光了,估计鬼子也怕这黑灯瞎火的掉下悬崖。”
李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那条断了半截的手臂被粗糙的麻绳斜挎在胸前,渗出的鲜血早已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棱。
林啸天猫着腰,右手紧紧攥着那把驳壳枪,他的右腿在剧烈的撤退中又被乱石划开了一道口子,此刻一瘸一拐,但步子却踩得极实。
“别回头!松井一郎那个老鬼子现在肯定气得跳脚,他那是猫捉老鼠,想把咱们累死在这一线天。”
林啸天回头望了一眼。
在他身后,四名战士抬着一副简易的担架,担架上是刚刚分娩不到两个小时的陈玉兰。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破旧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小卫国大概是累极了,没再哭闹,只有微弱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铁柱,前面还有多远?”林啸天压低声音问道。
赵铁柱从斜刺里的草丛中钻出来,比划了一个“三”的手势,又指了指山顶那处孤零零的石屋。
“还有三里地。石板房就在那儿。老刘大爷在那儿守着,那地方没路,鬼子的马队上不去。”李大山在一旁低声翻译。
林啸天点头,吐出一口白气:“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须进村!”
……
两个小时后,石板房。
这是一个只有三五户人家、完全用青石垒成的村落。在最里面的那间土屋里,刘大爷正蹲在火塘边,往里面添着干柴。
“吱呀——”
木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林啸天闯了进来。
“刘大爷!快!烧热水!有产妇!”
刘大爷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火钳子掉在地上:“林队长?哎呀!咋弄成这样了?快,快把人抬到炕上去,地龙是热的!”
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将陈玉兰抬进屋。陈玉兰的脸苍白得像纸,连睁眼看一眼林啸天的力气都没了。她紧紧贴在热炕头上,怀里的包裹微微动了动,林卫国发出了一声猫叫般细弱的啼哭。
“孩子……奶……”陈玉兰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啸天心头猛地一揪。他看向老马,那个一直背着行军锅的炊事班长。
“老马,还有米吗?”
老马把背后的布袋子翻了过来,抖了半天,才掉出两把掺着谷糠的小米:“队长,就剩这点底子了。这是给大嫂留的……”
“熬!熬得浓点!”林啸天声音发沉,“老李,清点一下人数。看看咱们到底还剩多少火种。”
……
十分钟后,刘大爷家低矮的院墙边。
三十九个战士,横七竖八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他们中有的人肩膀被炸掉了一半,有的眼眶里还塞着焦黑的棉絮。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那杆已经没了子弹的步枪。
李大山拿着那个满是血迹的小本子走过来,站在林啸天面前。
“说。”林啸天靠在磨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猎刀。
“出来了八十六个。突围的时候,王庚带的三连留在那儿断后了。到现在……到现在一个也没跟上来。”李大山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死气,“咱们剩下的这三十九个里,重伤七个,轻伤……全都是。”
林啸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要把这黑夜烧穿的火光。
“王庚……”林啸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可是老子的副纵队长!他手底下那可是咱们最硬的一连!”
“大哥,鬼子有整整一个大队的先头部队。还有那特种搜猎队,他们那是拿命在填啊。”张大彪在一旁低声吼道,他的半边耳朵在撤退时被流弹削掉了。
林啸天沉默了。
风声更大,穿过石板房的缝隙,像是在给那些回不来的兄弟招魂。
“队长,兄弟们士气……快散了。”李大山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麻木的战士,“没粮,没药。松井一郎这回是铁了心要搞‘梳篦清剿’,整个黑石沟都被封死了。咱们这石板房虽然隐蔽,可也就是这几天的口粮。等粮食吃光了,咱们真就得在这儿自尽了。”
“自尽?”林啸天突然冷笑一声,他猛地一拍磨盘,“老子林啸天的字典里没这两个字!松井一郎觉得咱们这是成了瓮中之鳖,那老子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老鳖咬死人!”
“可是队长,咱们没弹药了。刚才我查了,平均每人不到三发子弹。手榴弹……全队就剩下这三个‘光荣弹’了。”一连长把三枚绑在一起的木柄手榴弹放在磨盘上。
林啸天盯着那三个手榴弹,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陈玉兰压抑的哭声。
林啸天猛地掀开门帘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