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荡的春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经久不散的薄雾。这种雾气粘稠而潮湿,不仅打湿了战士们的军装,也让这片由万亩芦苇构成的绿色迷宫显得愈发阴森。
林啸天半蹲在漆黑的平底小船头上,手里紧紧攥着石铁山留下的那把驳壳枪。他的军大衣领子竖起,遮住了下巴,只有那一双如狼般的眼睛穿透了晨雾,死死盯着东南方向的河道入口。
“队长,哨子响了。”
水生悄无声息地划着小船靠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芦苇荡里的虫鸣声掩盖。他是这片水域长大的渔民儿子,现在是纵队一连的尖兵。
“几声?”林啸天头也不回地问道。
“三长一短。是黑石渡方向过来的大买卖。”水生伸出四个指头比划了一下,“打头的汽艇有四艘,后面还跟着十来艘大木船。看那吃水深度,上面全是人。”
林啸天冷笑一声,轻轻扣动了驳壳枪的保险,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咔哒”。
“松井这老鬼子,还真把徐州的‘水上挺进队’给请来了。”林啸天低声吩咐道,“告诉王庚,让他的爆破组把手里的‘水底听响’都给我拉紧了引线。只要鬼子的汽艇进了‘鬼见愁’,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露头。”
“是!”水生一拨竹篙,小船轻盈地钻进了一人多高的芦苇丛,没激起半点浪花。
……
河道入口处,“突突突”的马达声打破了黑水荡的死寂。
四艘漆着膏药旗的日军小型装甲汽艇排成单纵队,耀武扬威地撞开了挡路的浮草。船头架着的九二式重机枪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后面,十多艘大木船上挤满了伪军,每个人都缩着脖子,端着枪四处张望。
“黑田大尉,前面的芦苇太密了,咱们是不是慢点?”
一名汉奸翻译官站在领头的汽艇上,由于过度紧张,声音都在发颤。他指着前方那片看起来平静得诡异的水域,那是当地渔民谈之色变的“鬼见愁”。
黑田少佐——松井一郎特意调来的水战专家,此刻正站在驾驶台旁,手里举着望远镜。他穿着救生衣,腰间挎着军刀,脸上横肉抖动。
“八嘎!”黑田冷哼一声,用生硬的中文骂道,“林啸天的老鼠,只会钻洞!这片水域虽然复杂,但在大日本皇军的钢铁汽艇面前,不过是些腐烂的草根!全速前进!发现任何可疑移动,立即开火扫射!”
“哈伊!”
汽艇的引擎声骤然加大,螺旋桨搅动着浑浊的湖水,泛起阵阵黑色的淤泥。船队加速冲进了那片被芦苇环抱的狭窄河道。
这里的河道曲折蜿蜒,有些地方窄得只能让两艘木船并行。两侧的芦苇遮天蔽日,将原本就暗淡的光线遮挡得更加模糊。
……
芦苇深处,几十艘“鸭子船”像沉入水底的枯木一样,一动不动。
这些船上都覆盖着新鲜的芦苇和伪装网,战士们有的趴在船舱里,有的干脆蹲在水里的烂泥墩子上,只露出个脑袋。
“大哥,鬼子进圈了。”
王庚蹲在林啸天身后的一艘船上,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麻绳。这根绳子连着水下十几处预先埋设的铁壳水雷。
林啸天举着望远镜,看着黑田的指挥艇正缓缓压过那道作为标记的水草线。
“近点……再近点……”林啸天在心里默念。
他在等。等鬼子的汽艇和后面的木船完全挤进这道名为“鬼见愁”的死胡同。
这里的河底布满了林啸天带人打下的暗桩,水面下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全是交错的竹签和横木。鬼子的重型汽艇吃水深,在这里就像走在刀尖上。
“吱——嘎!”
突然,最前面的一艘汽艇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艘船猛地向一侧歪去。
“报告!撞到暗桩了!螺旋桨被缠住了!”
鬼子兵惊恐的喊声在寂静的河面上炸开。
紧接着,后面的三艘汽艇为了避让,纷纷转向,却在狭窄的河道里撞在了一起。后面的木船收势不住,像糖葫芦一样撞成了堆。
“怎么回事?!快清理!”黑田少佐在甲板上愤怒地咆哮。
“就是现在!”
林啸天猛地站直了身体,手中的驳壳枪对着天空就是一枪。
“砰!”
这一声清脆的枪响,成了黑水荡的夺命符。
“王庚!点火!”林啸天厉声喝道。
“得嘞!送小鬼子回老家!”
王庚猛地拉动了手中的绳索。
“轰隆!!轰隆隆!!”
整个河面仿佛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
埋设在淤泥和暗桩下的十几个大坛子水雷同时炸响。巨大的冲击波将浑浊的湖水掀起十几米高,夹杂着破碎的船板、烂泥和鬼子的残肢断。
一艘日军汽艇被从正下方直接炸穿,火光冲天,整艘船打着旋儿沉入了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