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节气已过立秋,但苏北的“秋老虎”依然凶猛。闷热潮湿的空气像一床湿棉被,紧紧裹着黑水荡,让人透不过气来。
叛徒孙二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但笼罩在铁血大队头顶的阴霾并没有散去。
指挥部里,那盏油灯虽然还在燃烧,但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做得好。”
林啸天看着赵铁柱,并没有过多的表扬,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于他们这样的老兵来说,眼神的交汇胜过千言万语。
赵铁柱把那张沾着泥土和血迹的草图放在桌子上,然后退到了一旁,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队长,图追回来了,孙二也死了。鬼子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确切位置吧?”张大彪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试探性地问道。
“不能抱这种侥幸心理。”林啸天盯着那张草图,目光冷峻,“孙二失踪了这么久,鬼子特高课不是傻子。就算没拿到图,他们也能猜到这一带有情况。况且……”
林啸天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空。
“孙二这条线断了,鬼子肯定会顺藤摸瓜。甚至,他们可能已经通过其他渠道,锁定了黑水荡。”
“那咱们……”
“撤!”林啸天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道,“立刻撤!黑水荡不能待了!”
“现在?”王庚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大哥,这大半夜的,芦苇荡里水路复杂,几百号人转移,还要带着伤员和物资,万一……”
“没有万一!”林啸天打断他,“现在走,是累点苦点;明天走,可能就是死路一条!松井一郎的反应速度你们是知道的,他的汽艇队和飞机随时会来!”
“李参谋长!”
“到!”
“传我命令!全队进入一级战备!除了必要的武器弹药和粮食,其他的坛坛罐罐,带不走的全部沉入水底!半小时后,按预定方案,向西面的野狼谷转移!”
“是!”
“陈医生!”林啸天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陈玉兰。
陈玉兰正靠在药箱上,脸色有些苍白,听到点名,立刻站直了身体。
“医疗队怎么样?重伤员能走吗?”
“能。”陈玉兰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担架不够就用船,船不够就人背。只要有一口气,就不会丢下一个。”
“好!”林啸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转瞬即逝,“赵铁柱!你的侦察班负责开路!王庚!你的爆破班断后,把我们生活过的痕迹,能毁的都毁了!别给鬼子留下一粒米!”
“是!!”
……
半小时后,黑水荡。
数百艘大小船只,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芦苇荡。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竹篙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
林啸天站在船头,回望着这片他们战斗了半年的根据地。
那些搭建在土墩上的草棚,那些藏在水下的暗桩,此刻都隐没在黑暗中。
“可惜了。”王庚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又要扔了。”
“家在人就在。”林啸天淡淡地说道,“只要人活着,在哪都能建家。要是人没了,这就真成了坟地了。”
船队穿过迷宫般的水道,驶向西岸。
上岸后,就是更加艰难的山路行军。
野狼谷位于青龙山西侧,地势险要,林深路陡。要在夜间带着大量物资和伤员翻山越岭,对体能是极大的考验。
“快!跟上!别掉队!”
李大山在队伍中间来回奔跑,低声催促着。
陈玉兰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她的肚子经常一阵阵发紧,胃里更是翻江倒海,那是孕期的反应在折磨她。
“陈医生,我帮你背吧。”
刘大姐凑过来,想要接过她背上的药箱。
“不用,刘姐,我自己能行。”陈玉兰咬着牙拒绝了。她知道,现在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几十斤的物资,谁也不轻松。
“你这身子骨……”刘大姐担心地看着她,压低声音,“别硬撑啊,要是动了胎气……”
“嘘!”陈玉兰赶紧制止她,看了一眼在前面开路的林啸天,“别让他听见。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前面的山路越来越陡,几乎是直上直下。
战士们手拉手,互相搀扶着往上爬。
“啊!”
一名小战士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山坡。
“小心!”
林啸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背包带,将他提了上来。
“看着点脚下!”林啸天吼道,自己却喘着粗气。他的伤腿虽然好了,但在这种高强度的行军中,依然隐隐作痛。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陈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