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满山枯黄。
青龙山的“清乡”行动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月。这九十天,对于铁血大队来说,是比那年冬天更漫长、更寒冷的噩梦。
松井一郎的“梳篦”战术像一把不知疲倦的铁梳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这片大山。封锁沟挖到了山脚下,碉堡修到了半山腰,连深山里的水源都被投了毒或者派兵把守。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机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快!往南边跑!别回头!”
林啸天满脸胡茬,眼窝深陷,身上的军装已经变成了布条装,挂满了荆棘刺。他手里提着驳壳枪,一边向后射击,一边推搡着身边几个跑不动的战士。
他们身后,一队日军牵着狼狗,像疯了一样紧追不舍。
“汪汪汪!”
狼狗的叫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队长!前面是断崖!没路了!”前面的侦察兵绝望地喊道。
林啸天冲到崖边一看。下面是几十米深的深渊,云雾缭绕。
“八嘎!抓活的!林啸天在那儿!”后面的鬼子已经追到了百米开外,领头的小队长挥舞着指挥刀,兴奋得哇哇乱叫。
“想抓老子?下辈子吧!”
林啸天回头看了一眼,身边只剩下六个战士,个个带伤,弹药几乎耗尽。
“把枪带好!腰带勒紧!”林啸天大吼一声,“看见那棵歪脖子松树了吗?”
他指着悬崖下方五六米处,有一棵从岩缝里顽强伸出来的老松树。
“跳下去!抱住树!然后顺着藤蔓滑到底!”
“队长,这太高了,万一……”
“没有万一!跳是九死一生,不跳是十死无生!跳!!”
林啸天也不废话,一把抓过身边最瘦小的一个战士,直接扔了下去。
“啊——”战士惨叫着坠落,但他反应极快,半空中一把抱住了那棵松树,虽然撞得闷哼一声,但好歹挂住了。
“下一个!快!”
战士们见状,一咬牙,纷纷跳了下去。
“哒哒哒!”
鬼子的子弹扫了过来,打在崖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只剩下林啸天了。
他对着冲上来的鬼子打光了最后两发子弹,然后猛地转身,纵身一跃。
“呼——”
风声在耳边呼啸。
林啸天在空中调整姿势,准确地落在那棵松树上。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把树干压断,他死死抱住树枝,甚至能听到树根断裂的咔嚓声。
“别停!往下溜!”
他在树上吼道。
上面的鬼子冲到了崖边,对着下面胡乱开枪,但有树冠挡着,加上雾气昭昭,什么也看不见。
半小时后。
林啸天带着六个人,浑身是伤地爬到了谷底。
他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林啸天第三次死里逃生了。
……
深夜,青龙山腹地,那个极为隐蔽的“一线天”溶洞。
这里现在是铁血大队最后的据点,也是唯一的避风港。
林啸天拖着沉重的步伐,掀开草帘走了进去。
洞里一片死气沉沉。
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没有了嘹亮的军歌。两百多名幸存的战士,像一群被遗弃的孤魂野鬼,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他们太瘦了,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冻疮和疥疮。
大铁锅里煮着的一锅“汤”,里面全是野菜和树皮,连一粒米都看不见。
“队长回来了。”
有人小声喊了一句。
但大家只是抬了抬眼皮,眼神麻木,没有了往日那种见到主心骨的兴奋。
林啸天看着这一幕,心像被刀绞一样疼。
五百人的队伍,打到现在,只剩下这两百来号人。
一连没了,二连残了,三连也打光了一半。
赵铁柱牺牲了,无数熟悉的老面孔都消失了。
“大哥。”王庚走了过来。
这个曾经壮得像头牛的汉子,现在也瘦了一圈,那条伤腿走路更加一瘸一拐。他手里拿着半块烤焦的皮带——那是他晚饭的口粮。
“怎么样?”林啸天问,声音沙哑。
“没弄到粮食。”王庚摇摇头,把那块皮带递给林啸天,“吃口吧,挺香的。”
林啸天推开他的手:“我不饿。”
他走到陈玉兰的医疗区。
伤员更多了,药品却早就没了。陈玉兰正在用盐水给一个伤员清洗生蛆的伤口。她瘦得让人心疼,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回来了。”陈玉兰看到他,勉强笑了一下,“没受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