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需要做一些事,来填补那巨大的、名为“无意义”的空洞,就像在宗门时一遍遍擦拭短刃,或完成那些看似琐碎的跑腿任务一样。
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那片因离开熟悉环境而愈发空茫的领域,始终在不安地躁动着。
暗影峰在玄天宗,从来不是藏于黑暗的污秽之地,而是守护光明的另一面,是宗门庞大躯体下敏锐的神经末梢。
他想起了在宗门时,有一次青木峰的师姐白恒临时有急事,托他运送一批极其珍贵的、用于救治内门弟子走火入魔的“清心玉髓膏”去百炼峰。
途中遭遇了三个被贪欲蒙眼、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劫道者,都有筑基中后期修为。
他本可以凭借身法隐匿避开,但看着药匣上青木峰特有的、流转着生机的绿叶印记,闻着那清心凝神的药香,他脑海中闪过白恒师姐将药匣递给他时那双带着信任和急切的眼睛。
他没有隐匿。
战斗在三个呼吸内结束,对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觉颈后或肋下一凉,便意识涣散。
他未伤性命,只是用巧劲让他们昏睡了三日。
回到宗门,将药匣完好无损地交给百炼峰长老。
白恒师姐后来知道此事,硬塞给他一大袋远超常规的灵石作为“跑腿费”,还和几个相熟的师兄弟一起,半强迫地拉他去后山溪边烤肉。
他全程没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串着肉串,听着南宫师兄吹嘘炼器心得,看着篝火跳跃的光芒映在每个人带笑的脸庞上,鼻尖是烤肉焦香混合着溪水清冽的气息。
那一刻,他是安心的,仿佛自己也是这喧闹画面中自然的一部分,无需言语,存在即被接纳。
而现在,这种安心感消失了。
扬州没有篝火,没有不由分说的拉拽,只有精确的报酬、审视的目光和无处不在的“规矩”。
转机,或者说,将他推向更深阴影的契机,发生在一个秋雨连绵的深夜。
他在扬州南部一个边陲小城“临江镇”一家老旧的客栈值夜——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不需要与人交流、报酬尚可的工作之一。
夜半时分,雨声淅沥,他像一尊雕像般立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气息与客栈潮湿的木墙几乎融为一体。
就在此时,他远超常人的听觉捕捉到了二楼某间客房里,刻意压低的、充满恶意的交谈声。
并非偷听,而是那些声音如同污浊的泥点,主动溅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那林家不过是个破落丹修门户,仗着祖上有点名头,守着张残方当宝……王执事说了,东西必须到手,人……不能留活口,做得要像仇杀或劫匪。”
“残方真有那么大价值?值得……”
“蠢!值钱的是‘态度’!林家不肯献上方子投靠,就是不给王执事背后那位面子!灭了他们,是给其他不识抬举的小家族立个榜样!明天子时动手,先用药放倒护院,那林家小姐……嘿嘿,问完方子再好好炮制……”
方休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林家……他白日闲逛时似乎路过那家小小的“林氏丹坊”,门脸朴素,隐约有药香传出,门口还贴着“廉价炼制辟谷丹、清心散”的招贴。
丹修……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青木峰那些总是带着温和药香、耐心为受伤同门治疗的身影,还有白恒师姐递过药匣时眼里的光。
窗外的雨似乎更冷了。
他没有动,直到那房间彻底寂静,只剩下绵长而充满欲念的呼吸声。
然后,他像一滴从屋檐坠落的雨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雨夜。
他没有去林家报信,那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给林家带来更大的、无法预知的麻烦。
他只是根据白日模糊的印象和那几人交谈中透露的零星信息,在雨幕中勾勒出林家宅院的大致方位,然后,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反向追踪那几人可能选择的、最隐蔽的接近和撤离路线。
最终,他在镇外十里一处荒废多年的山神庙里,找到了那五名修士。
他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检查着淬毒的匕首、散发着甜腻气味的迷香,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神情。
战斗——如果那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在庙外凄风苦雨的伴奏下开始,也在十息之内结束。
方休没有动用任何华丽的术法,没有留下一句对白。
暗影峰的刺杀之术,在他手中展现出一种近乎天道的简洁与无情:精准地切断灵力运行的关键节点,或破坏维持生命的核心枢纽。
每一次出手,都像在完成一道冰冷的算术题,答案便是死亡。
当最后一名修士瞪大眼睛,看着从自己心口抽出的、滴血不沾的黑色短刃时,方休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退入庙外的黑暗。
破庙里只剩下渐渐冰冷的尸体、弥漫的血腥气,以及窗外无止无休的雨声。
方休站在庙外的泥泞中,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