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际方才从墨黑褪成了靛青色,便又晕开了一片金红。
宁羌州,城外十里处,山间晨雾未散。
官道两旁的松林里,赵小川趴在山坡背阴处的草丛里,脸颊贴着冰冷的泥土。
他右手攥着一杆长枪——白蜡杆还带着树木的清香,枪头三天前才从油布中解开,寒光凛冽得能照见人影。
发枪的老兵咧嘴说,这是南京匠作营的新制式,比清军的枪长半尺,战场上就靠这半尺要人命。
可赵小川还是紧张。
他是成都府金堂县人,祖上三代佃户,租着张举人家二十亩水田。
崇祯十七年,张献忠入川时,他才刚满十三,慌乱之间,只知道跟着爹娘往邛崃山里逃命。
逃难路上,赵小川曾亲眼看见那些流寇把整个村子的人赶到村中的打谷场,男人们被按在地上,一刀一个。
女人们的哭喊声撕心裂肺,被拖上马背带走。
后来朝廷打回来,张献忠败了,成都光复。
城门口贴出征兵告示:“关宁军招募骑兵,月饷二两,包吃住。”
二两银子,够他们一家五口吃上三个月的饱饭。
赵小川在告示前站了一炷香时间,脑子里全是打谷场上那些倒下的身影。
回家和卧病在床的爹说了,爹沉默了半晌,只说了五个字:“去吧,活下来。”
考核严得吓人。
要能在疾驰的马上开弓,要能舞动七斤重的腰刀,还要认得至少五十个字——最后这条差点刷掉他。
还是同村刘秀才的儿子连夜教他,三天硬生生记下百来个字,考核时结结巴巴念完,考官看着他满是老茧的手,终于点了点头。
接着是一个月地狱般的训练。
天不亮就起来跑十里地,然后是骑马、劈砍、阵列。
教官是关宁军的老兵油子,下手狠辣,动作稍慢就是一鞭子。
赵小川背上现在还有两道疤,一道是练劈砍时没到位,一道是阵列里走错步子。
五日前,大营战鼓擂响。
吴将军令旗一挥,一万多大军便动身出川,转战入陕。
山路难行,栈道年久失修,木梁腐朽,有几次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摔下百丈悬崖,惨叫声在峡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赵小川都挺过来了。
而此刻,趴在冰冷潮湿的山坡上,看着十里外那座灰蒙蒙的宁羌州城,他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不是冷的,是怕。
“怂了?”
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辽东口音特有的粗粝。
赵小川扭头,看见李老蔫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李老蔫是正牌关宁军老兵,天启年间就在辽东吃兵粮。
“没……”
赵小川嘴硬,声音却有些发虚。
“没个屁。”
李老蔫嗤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老子第一回上阵,裤裆湿得能拧出水来。正常。”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掰了半块饼子递过来:“吃,垫肚子。一会儿打起来,屎尿都得憋着,哪有功夫吃饭?”
赵小川接过饼子。
饼是杂粮混着麸皮做的,硬邦邦像石头,他用力咬下一口,碎屑簌簌掉在草丛里。
他慌忙捡起来塞进嘴里——粮食金贵,浪费不得。
“李叔,”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咱们……真能打下来?”
李老蔫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宁羌州。
宁羌城池并不大,城墙约莫两丈来高,青砖斑驳,不少地方爬满枯藤杂草。
城头插着的清军蓝旗在晨风中懒洋洋飘着。
“瞧见没,”
李老蔫用下巴指了指,“那城墙,至少三十年没修过。砖缝里的草都这么高了。”
说着他比划了一下,“守军,撑死五百,还得分守四门。咱们四千人,八倍于敌。这要是打不下来……”
他顿了顿,冷笑:“吴将军能把咱们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可是……”
赵小川咽了口唾沫,“不是说青龙峪还有三千鞑子骑兵吗?万一他们回援……”
“所以才分兵五千去堵口子。”
李老蔫拍拍他肩膀,力道很大,“小子,将军早算好了。咱们这四千新兵蛋子,就是拿来练手的。打赢了,往后就是正经关宁军,腰杆挺直。打输了……”
他没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赵小川一眼。
赵小川懂了。打输了,这秦岭山就是他们的埋骨地。
晨雾终于散尽,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营地方向奔来,马上骑士背插三面蓝色令旗,这是最高级别的传令兵。
“将军有令——各营集结,准备攻城!”